《風眼無聲》第95章 敘舊(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3天前

不知道。

徐文俊說的時候沒猶豫。沒想好,也不需要想。他不知道自己比不比父親聰明。他只知道父親沒了,他還在。

陳九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東西,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失望。他靠回椅背,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搭著。

“你爸九一年來碼頭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一個蛇皮袋,幾十個電子元件,拆機件,日本貨。他蹲在碼頭路口賣,太陽曬,不吆喝,不喊,等人來問。”

陳九看著窗外,不在看徐文俊,在看遠處。老港區方向,海面。

“我那時候剛把九鼎做起來,老港區有幾個倉庫。你爸的攤子在我倉庫門口。我每天進出,看見他。蹲一天,賣幾塊錢,但他不急。別人擺攤,有人砍價就急了,就鬆口了,他不。你砍你的,他報他的。你不買,他不追。他不追你,你回頭自己會來找他。”

他轉回來看徐文俊。

“跟你一樣。你爸不吆喝,不喊,不追人。你也不吆喝,不喊,不追人。你們父子倆蹲在碼頭賣東西的樣子,我閉著眼能看見,一模一樣。”

我爸的事,我沒聽過多少。徐文俊說,我媽不提。我二叔也不怎麼說。

不提?陳九的眼睛眯了一點,你爸走了三年了。三年不提?

我媽說,過去了就過去了。

陳九沒說話。他提起紫砂壺,給兩隻杯子續了茶。壺輕了,水少了,倒的時候壺傾斜的角度大了,水線還是直的,但比之前細了。

你媽是周秀蘭。陳九說,紡織廠的女工。下崗了,在夜市街賣炒粉。

徐文俊的手停了。

“陳九連他母親叫什麼都知道。在哪裡上過班,下崗了,在夜市街賣炒粉。他不光查了徐文俊一個人,他查了整個家。父親,母親,二叔,省城跑了幾趟,簽了什麼合同,法務是誰,報關走誰,全的。一份工商登記表能查到的,他查了。工商登記表查不到的,他也查了。連你媽在夜市街哪個攤位,炒粉賣多少錢一份,他都知道。”

“你爸當年追你媽的時候,在紡織廠門口等了一整個夏天。騎一輛破腳踏車,後座綁了一束花,從碼頭花店買、便宜的,零散的。你媽不理他。他每天去,每天等。後來你媽出來了,不是他等出來的。下大雨,他淋著雨站在廠門口,你媽看不下去,出來遞了把傘。”

陳九笑了。笑的時候嘴角的紋路深了,眼角也皺了。

你爸那個人,不聰明的時候,挺好笑的。

徐文俊沒說話。他端著茶杯,茶涼了一點,琥珀色暗了。陳九在講他父親,講得很細。講他怎麼追母親,怎麼在碼頭擺攤,怎麼不吆喝不砍價。講的方式不像在試探,像在回憶。

一個五十歲的人回憶三十年前的事,聲音會變,會軟一點。陳九的聲音軟了,但徐文俊沒有跟著軟,他在聽,在記。陳九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哪句是真話,哪句是試探,哪句是真話裡藏著試探。

“一個五十歲的人在你面前講你父親的故事,聲音軟了,眼角皺了。你該感動嗎,該,但你不能感動,你一感動,臉就變了。臉一變,他就知道你知道的比你說的多。”

“但徐文俊知道,每一句回憶都是一個問題。陳九在講,也在看。看你聽到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有沒有意外的表情。如果你聽過這些事,從母親那裡,從二叔那裡,從筆記本里,你的臉不會變。如果你沒聽過,你會變。陳九在量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是什麼人。”

“你爸後來不擺攤了,跟我走貨。老港區,水貨,電子元件。我出渠道,他跑腿。賺了錢,分了。那時候碼頭的人看見你爸,都喊一聲建國。”

陳九喝了口茶。

後來他不跟我做了,自己幹。倒騰二手電器,跑海關,跑省城。我讓他回來跟我做,他不回。他說自己幹,我說行。

他停了。窗外有鳥叫了一聲,遠的。

“那兩年他跑得遠。廣州拿貨,省城鋪路,有時候一個月不著家。碼頭的人說他發了。你媽說他瘦了。做生意的人,賺了錢,熬了命。你爸兩頭都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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