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手指在扶手上搭著,沒動。窗外的光移了一點,影子斜了。
後來他查了一些東西。不該查的東西。
茶涼了。徐文俊的杯子裡,茶湯暗了,琥珀色沉了。辦公室裡安靜了。跟之前的安靜不一樣,是另一種,有分量的。陳九說不該查的東西的時候,下頜線緊了一下,很快鬆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臉,不會注意到。
查什麼?徐文俊問。
聲音沒變,穩的。十九歲的人問查什麼,像一個不知道答案的人在問。筆記本在鐵皮棚子的鐵架子上,翻開最後一頁,黑墨毛筆。陳九說那件事到此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三個月後父親沒了。
你真不知道?
我爸走的時候我才十七。他做什麼,查什麼,跟誰來往,我不知道。
陳九看了他,看了很久,五秒,六秒。他看人的方式不像在掃描,像在讀一頁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在找你漏了什麼。
不知道也好。
他提起壺,續了茶。壺裡水不多了,倒出來顏色深了,濃了。他把最後一滴倒進自己杯子,放下壺。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放不下。放不下,就會走你爸的老路。”
你爸的老路。查東西,查不該查的東西,然後沒了。
你在碼頭做得不錯。陳九換了語氣,像翻了一頁,但碼頭太小了。鐵皮棚子,合縱聯盟,一個月兩萬塊流水。你爸當年也做到過這個數。做到這個數以後,他開始往省城跑了。
他看著徐文俊。
省城的水比碼頭深。你爸淹在裡面了。
你跟我說這些,是讓我不往省城跑?
陳九笑了,搖頭。
“不是讓你不跑。讓你跑的時候有人看著。一個人跑,淹了沒人拉。有人看著,淹了能拉一把。”
他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搭著。手的骨節大了,跟桌子上那雙手一樣,早年搬過貨的手。
“你如果有需要,可以來找我。不借錢,不給貨,別的事。你做了這一行,遲早會碰到你爸碰過的東西。碰到了,別一個人扛,來找我。我跟你爸是老朋友。老朋友的孩子,我看著。”
我爸碰到了什麼?
陳九沒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放下杯子,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秒,跟推茶過來時一樣的動作。
窗外太陽低了,光斜了,照在竹茶盤上,影子長了。三十七樓的窗戶外面,城市在往下走。車,人的,遠的,小的。碼頭方向,海面灰的藍的,有一條船白的慢的。
你先回去。陳九說,想清楚了,再來。
徐文俊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聲。紫砂壺空了,茶葉褐色的,擱在壺底泡到第三泡舒展了軟了。
謝了。
陳九沒站起來。他坐在矮桌旁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他看著徐文俊走到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