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關的旱菸滅了,他沒重新點,煙鍋擱在矮桌上,涼的。
三個月以後。十一月。
“那天晚上你爸來修車鋪了。天冷了,他穿了件舊棉襖,袖口磨了。他坐在那個木凳上,就是你坐的這把。喝了杯茶,熱的。他坐了很久,沒說話。修車鋪裡燈泡黃,他臉也黃的。”
“後來他開口了。他問我,老關,你說一個人要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該怎麼辦。我說你查到什麼了。他說,查到了,全查到了。”
我說你打算怎麼辦。他說,還沒想好。
老關的手在膝蓋上擱著,沒動。
“他走了。說去碼頭拿個東西。我讓他明天再去,天黑了。他說拿了就回來。他走到捲簾門那裡,停了。回頭看了我。說,老關,九哥欠我的。我說欠你什麼。他沒說,走了。”
“第二天早上,碼頭的人跑來跟我說,江裡撈起來一輛車,你爸的車。不是二八大槓。是麵包車,借的。衝到江裡了,人在裡面。”
老關沒說話。修車鋪裡安靜了很久。外面巷子裡有腳踏車鈴響了一聲,遠了。
警察說是酒駕墜江。驗了血,說血液裡有酒精。
他停了停。
“你爸不喝酒。他偶爾喝一口,逢年過節喝一杯,喝了不上路。那天晚上他來修車鋪的時候沒喝酒,我聞了的。他身上沒有酒味。茶味,煙味,沒有酒味。”
酒駕墜江。老關重複了一遍,聲音低的,平的,像在讀一張紙上的字。
“你爸沒了。結拜兄弟三個,剩了兩個。九哥來參加了葬禮。穿了黑西裝,站了五分鐘,上了香,走了。沒哭,沒多說。你媽站在旁邊,抱著你。你那時候十七,瘦的,站在你媽旁邊,沒哭。”
他抬起頭看了徐文俊。
“你問我陳九跟你爸什麼關係,結拜兄弟。磕過頭,喝過血酒,三條命綁在一起。你爸查了陳九的事,查到了,去找陳九說了。陳九說那件事到此為止。三個月以後你爸沒了。酒駕墜江,你爸不喝酒。”
信不信?
老關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鐵盒子推過來,擱在徐文俊面前。
“這個你拿著。裡面的東西,你留著。照片,打火機,紅繩。打火機是你爸的,結拜那天他帶的。紅繩是結拜時三個人手腕上系的,一人一截。”
他站起來,走到捲簾門前,背對著徐文俊。太陽在外面,白的。他的背影暗的,瘦的,肩膀塌了一點。
你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九哥欠他的不是錢。”
老關轉過頭。
你爸有個筆記本。你翻過。
翻過了。最後一頁寫了,陳九說那件事到此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
不是最後一頁。老關說,你往前翻。中間有一頁,折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