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以後。
省城到濱海的綠皮火車，硬座窗外的，田黃的稻子割了，第二季插了綠的，一片一片的。田埂上有人，彎著腰。
徐文俊坐在靠窗的位置，蛇皮袋擱在腳邊，空的，貨已經發了，從省城發走的，第三紡織廠第一批，第三機床廠第一批，第二棉紡廠第一批。三家廠的貨全到了，簽收了。
他口袋裡有一張銀行回單，折了兩折。塞在褲子口袋裡。
趙猛坐在對面，比他重三十斤，屁股把硬座佔了，胳膊擱在靠背上面，肉鼓著他睡著了嘴張著，打鼾。聲音不大，有節奏的，呼、吸、呼、吸。
火車晃了八個小時，窗外的天從亮到暗，田變成了城，城變成了田，田又變成了城，到了濱海的地界，熟悉的，矮房子。電線杆，晾衣繩，路邊的小賣部，冰棒的牌子插在門口，五毛一根。
到站了濱海站，站臺上的燈，白而亮的。
趙猛醒了，擦了擦嘴，拎起蛇皮袋，空的輕的，跟徐文俊出了站。
碼頭的鐵皮棚子，晚上七點燈亮了，老方來了，阿貴來了，小周來了趙明遠來了。
鐵架子上面擱了筆記本，計算器，一沓單據，送貨單，簽收單，銀行回單。
徐文俊站在鐵架子前面，老方坐在木凳上，阿貴靠在鐵架子上，小周蹲在門口，趙猛站在趙明遠旁邊，趙明遠坐在椅子上，翻公文包裡的檔案。
第三紡織廠，第一批，電容一百隻。繼電器五十隻。貨款兩萬八千。減去進貨成本一萬四千五。毛利一萬三千五。
第三機床廠，第一批，電容兩百隻。繼電器一百隻，貨款四萬一千，減去進貨成本兩萬一千。毛利兩萬整。
第二棉紡廠，第一批，電容五十隻。繼電器三十隻，貨款一萬兩千，減去進貨成本六千，毛利六千。
趙明遠把單據放在鐵架子上，抬頭。
三批合計。毛利三萬九千五。減去運費兩千三。減去雜費四百。淨利三萬六千八百。
鐵皮棚子安靜了。
老方吸了一口氣，他做了三年錄影機生意，一年賺不到三萬，一批貨，三萬六千八。
阿貴搓了搓手，他從深圳拿散件，一個月賺兩三百，三萬六千八，他算了算，一百二十天。
小周沒有說話，他以前跑汕頭，賠過底朝天，三萬六千八，他不敢想。
趙猛站在旁邊，嘴張了。他幫徐文俊搬貨搬了三個月。每天五十塊，三個月四千五，三萬六千八。
這只是第一批。趙明遠說。
他翻開公文包裡的一個資料夾。抽了一張紙。擱在鐵架子上。
十三家廠。每家每季度一批，一年四批。第一批淨利三萬六千八。第二批次大了，成本降一成，淨利估四萬到四萬五。第三批第四批走穩了。淨利五萬，一年、一家廠。
十三家廠。一年。
如果全鋪開。一年淨利兩百六十萬。
鐵皮棚子裡沒有人說話，燈泡嗡了一聲，黃而暖的。
老方站起來了，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他沒注意燙了，手指扔了，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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