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了碼頭。突突突。柴油發動機。響。低沉的。穩的。
碼頭遠了。防波堤遠了。燈塔遠了。濱海遠了。
船過防波堤。過了燈塔。過了漁場。到了外海。
海面變了。港內是灰的。外海是藍的。深藍。無邊。往東看。海面連了天。天連了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無邊。無際。東邊。
老張頭在船尾。舵把穩了。船穩了。往東開。老張頭開了三十年船。濱海到東京。跑過二十多趟。穩的。哪片海域有暗礁。哪個航段有洋流。全記了。記了就不會錯。不會錯就穩了。
文俊。外海了。風大了。冷了。進艙吧。
不進。我站這裡。
站這裡冷。
不怕冷。
你爸也不怕冷。你爸跑船的時候也站外面。風大。浪大。但他站了。面朝東。看了。一站站半天。不進艙。我說進艙。他說不進。他說老張頭你看東邊。東邊有東西。我說什麼東西。他說老K。田中。東京。我說你查這些幹什麼。他說該查。
我爸在這條船上說過老K？
說過。跑船那幾年說的。你爸在船上話不多。但說了就說準了。說了老K。說了田中。說了東京。說了三次。每次都是面朝東。每次都是風大的時候。風大了他就站外面。站了就說。說完了不說了。進艙了。睡了。
老張頭把了舵。船穩了。往東。
後來你爸不跑船了。在碼頭做管理了。還是查。查了幾年。查到了。一九九五年。你爸來找我。在碼頭。晚上。沒有人。你爸來了。穿了灰夾克。舊的。跟平時一樣。但臉不一樣了。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了。亮了就是查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老張頭送我去東京。我說去東京幹什麼。他說查一個人。查完了就回來。我說危險不。他說不危險。去看看就回來。我說等一等。等方遠征查了再說。他說不等了。等不了。
等不了。
等不了。你爸跟你說的一樣。等不了。但你爸等不了出了事。你等了。等了兩個月。等了司法協助。等到了。等到了再去。你跟你爸不一樣。你爸不等。你等。等了就不一樣。
我等了。老張頭。
等了就好。等了就穩了。穩了就到了。到了就回了。回了就好了。
船往東開。突突突。海面藍的。深的。無邊的。風大了。鹹的。冷的。但不冷了。不怕了。
中午。老張頭煮了面。船艙裡。煤氣灶。小的。一鍋水。一把掛麵。兩棵青菜。鹽。醬油。面好了。盛了。兩碗。一碗給了徐文俊。一碗自己端了。
吃。船上就這個。簡單。但熱乎。熱乎就夠了。
面吃了。熱的。鹹的。肚子裡暖了。身子暖了。海風還在。但不冷了。熱乎就夠了。
老張頭。我爸在船上吃什麼？
也吃麵。你爸不挑。有什麼吃什麼。面。鹹菜。饅頭。不挑。但吃了就幹活。幹了就不停。你爸不怕苦。苦了不說。不說但扛了。扛了就到了。
我爸扛了七年。
七年。從三十一扛到三十八。扛了。但扛不住。最後一段沒扛住。往東去了。沒有回來。你要扛住。你年輕。二十一。你扛得住。
。頭張老。住得扛我
。好就住得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