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去了公用電話亭。
一百日元投進去,先撥方遠征。響了四下接了。他把老王今天說的事情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父親的樣貌、兩次到中華街、巴掌大的筆記本、六月日本人的盤查、換了人買鐵觀音買了六年。方遠征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安靜到能聽見菸灰磕在鐵罐子上的聲音。
一九九五年六月那個人來查的時候,你爸已經在港區蹲了田中一郎兩次。老王看到的跟你查到的對上了——你爸在東京做的事情跟你現在做的幾乎一樣。
筆記本。褐色皮面,巴掌大,老頭那裡。
對上了。那個筆記本是他查老K的過程——就跟你在法務局蹲田中商事,在茶室蹲週三一樣。他當年也是這麼幹的。
方叔,他握緊了聽筒,六月來中華街查線索的那個日本人,不是田中一郎本人。老王說矮胖四十多歲,田中一郎矮瘦。不是同一個人。他派了手下來清痕跡。
說明田中一郎知道自己留下過痕跡。他跟徐建國一起去過中華街——兩次,至少兩次,去了同一家飯館——只要有人記住這兩個人一起來的,就能把他們連上線。所以他在確認。確認沒有人記住。確認有人替他消除了證據。
確認了就不來了。從一九九五年六月開始不親自來中華街。換了人買茶葉。那個換的人,矮瘦四十多,南方口音,買了六年,可能是林永明。
林永明一九九五年三十五歲。老王說那個人四十多。差了五到十歲。方遠征吸了口氣,聲音裡的濃度往上升了一格,隔了八年,人年紀看起來會老,三十五和四十多中間有一條模糊地帶。而且他不是隻注意年齡,他是看整體印象。矮,瘦,四十多,南方口音。如果這些全對上了,年齡差幾年不算偏離。但沒照片,沒名字,只能先記著。中國入世那年斷了,林永明也是同一年從恆達徹底退出,恆達一九九八年倒閉,他一直拖到二零零一年才登出法人代表。時間對得上。
他去看茶室那個人,每週三的,五十多歲方臉,搞不好是另一條線。田中一郎在國內不止林永明一條線。
所以你在東京蹲出來的兩條線,一條是已經斷了六年的買茶葉的中年人,一條是正在見的抽菸的人,可能指向兩個不同的人,兩條不同的渠道。斷的那條是林永明,活的這條是誰?不知道。
電話亭的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看見遠處中華街的紅燈籠在夜霧裡變成一圈圈暈開的光斑。
方叔,我現在確認了四件事。他把從第一天在法務局翻登記簿到今天老王開口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田中一郎還活著,五十八歲,每天九點到三點三十在三田二丁目上班,週三去茶室見中國人。第二,一九九五年三月四月他帶徐建國去中華街兩次,徐建國帶著筆記本在查。第三,一九九五年六月徐建國失蹤,同月田中一郎派人清理了中華街的痕跡,之後換人買茶葉。第四,一九九五年到二零零一年有個替身幫他維持聯絡,這個人很可能是林永明,也就是今天在濱海透過律所查文俊貿易工商檔案的同一個人。
夠了。你明天打電話給趙明遠。這些資訊夠他往裡挖了。方遠征停了,聲音壓到電話筒上的風噪都蓋不住的程度,文俊,你爸三月來的,四月來的,六月沒了。你三月來的,現在已經四月了。該回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電話亭外有個人推著腳踏車過去了,車輪在水泥地上碾過潮溼的落葉,聲音細細碎碎的,一會兒就沒有了。
方叔,我跟我爸的區別不是我不怕,是我背後有人。我爸當年一個人扛,扛到最後身邊就老張頭和老關兩道暗線。我有你,有趙明遠,有海妍,有馬六,有趙猛。我背後有一整張網。這張網他當年沒有。
你這個網你爸不是沒有,他也有老張頭老關。他為什麼沒用?不是忘了用,是他不敢把網拉得太開。他怕一拉就被人看到線頭,陳九在濱海盯著他,周長青在省城盯著他,田中一郎在東京等著他。三條線,任何一條收緊他就得暴露。所以你爸不是一個人扛,他是被迫一個人扛。
趙明遠說的那句話,不用的東西比用了的更可怕。我爸沒有牌能打。但他有牌,他有照片,有編號,有檔案,他不打。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了。對手太多了。
對手多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爸在最後關頭賭了,把賭注壓在田中一郎不會滅口。賭輸了。
電話亭裡的硬幣槽亮了一下。不是燈,是路過的車燈從玻璃上反射過來,幾秒後又滅了。
我不會賭。我有人,有網,有資訊。我爸當年看出來的東西我現在也看出來了。我沒看出來的,老王今天告訴我了。六月的那個日本人來查、換了人買了六年茶葉,這些我爸沒查到。我比他多走了半步。這半步就夠了。
方遠征沉默了一陣。他能聽見那邊打火機響了,不是方遠征的打火機響了,是方遠征那邊辦公室裡有人打了一下。然後火滅了。
每天報。
掛了電話他走回福記。中華街的巷子在晚上尤其安靜,兩邊鐵捲簾門都拉下來了,招牌的燈滅了不少,只有一排紅燈籠還亮著,連成一條從巷口蜿蜒到巷尾的線,像一條醒著的巨龍臥在橫濱的山手町南邊。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今天的資訊量需要消化。一九九五年三月到二零零三年四月,八年的時間差裡填了太多的細節,父親的筆記本、老王不在、六月來查的日本人、偷偷買茶葉的南方口音中間人,每一步都在拼圖邊緣加了一塊。
後屋滅了燈。榻榻米比第一天軟了一點,不是真的軟了,是他的身體習慣了。明天,趙明遠。
掛掉方遠征的電話以後他在電話亭裡多站了幾分鐘。不是不想回店裡,是今天要消化的資訊太多,他得先自己過一遍再面對老王的燈光和榻榻米。八年前父親蹲田中一郎的過程跟他現在做的事驚人地重合,蹲公司、蹲茶室、找目擊者。唯一的區別是父親只蹲了兩次就被滅了,他已經蹲了三個星期還活著。
活著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父親當年背後只有老張頭和老關兩條被動防禦線,而他現在有方遠征在省城盯黑白兩道、趙明遠在事務所挖檔案、海妍在濱海守公司、老關在修車鋪當暗哨、趙猛守碼頭、馬六管賬。六個人,六個點,連起來是一張能承重的網。父親當年只有一根線,那根線叫老張頭,斷了他就墜了。他今天有六根線,斷一根還有五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