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187章 開口(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9小時前

福記沒有開門。

早上六點他照常起來備料、切菜,刀在砧板上落了一個小時。老王的圍裙掛在灶臺邊的鉤子上,人坐在矮凳上,手裡端著一杯鐵觀音——不是賣的,是自己喝的。泡了兩杯,一杯擱在他對面的桌子上。矮凳的腿被磨平了,老王在那上面坐了三十年,木頭的紋路都磨成了臀部的形狀。

他坐下來。廚房裡的凳子從來不是配套的——一把高的,一把矮的,一把壞了半條腿墊了塊木片。中華街的小店跟濱海的碼頭一樣,東西能用就不換,換了就不是原來的味道。

老王喝了口茶,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木頭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一九九五年。三月下旬,櫻花還沒開,冷。比今年冷。田中一郎帶了一個人來中華街。中國人。高個子,一米七五往上,瘦,深色夾克,頭髮短,乾淨。方臉,但不是寬的——窄的,下巴有點尖,眉骨高,眼睛很深,看人的時候沉甸甸的,不像日本人那種禮貌的看,是北方人的看。說中國話,北方口音,普通話,不是福建話,不是廣東話。

老王停了。油煙機上的油漬在黃色燈光下泛著一層暗光,三十年沒有徹底洗過的東西,積了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是一個年份。他們去了隔壁老陳的魯菜館。田中一郎走在前面,那個中國人跟在後面。坐了靠窗的桌子。吃完飯那個中國人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中華街的兩頭——左,右,看樓,看巷子,看牌樓的方向,不是遊客的看。遊客看是為了拍照,他看是為了確認周圍的地形、方向、出入口。軍人看地方那樣看。先看方向,再看地形,再看人。老王抬起眼睛看著他,跟你來中華街第一天一模一樣。

茶杯在手裡涼下來。他沒有喝。一九九五年三月,父親穿著深色夾克站在魯菜館門口看中華街的兩頭。二零零三年三月,他穿著同樣的深色夾克站在福記門口看同樣的方向。不是遺傳,是邏輯——一個來東京查案的人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逃生路線。父親做了,他也做了,不是父親的兒子模仿父親,是他們面對的是同一種處境。

四月又來了。清明前後。還是田中一郎帶的,還是老陳的店,還是靠窗的桌子。吃完出來,站在門口,多了一個動作,拿了個小本子,巴掌大,翻了一下,合上,放回口袋。

筆記本。褐色的皮面,巴掌大,九十一頁,在老關修車鋪後面鐵架子第三層的油布包裡面。他用的是鐵盒子和編號和照片,父親用的是筆記本。同一種思路,走到哪裡記到哪裡,把所有零散的線索用文字釘在紙上。

四月那次之後,那個中國人再也沒有來過中華街。一次都沒有。

田中一郎呢?

五月來過。一個人。買了茶葉,沒吃飯,走了。六月沒來,七月沒來。從一九九五年五月開始,田中一郎不親自來中華街了。

誰來?

老王又喝了口茶。涼了,鐵觀音泡過了,茶湯從綠變成深黃,苦味滲出來了。換了一個人。中國人,矮的,四十多歲,瘦。不是那個人,那個高個子的。這個人是南方口音,江浙一帶的,或者更南。每個月來一次,去隔壁老李的茶葉店買鐵觀音,買了就走。不吃飯,不多話,來了就買,買了就走。跟田中一郎的頻率一樣,換人不換茶,換人不換頻率。

多久?

六年。一九九五年六月到二零零一年。每個月都來。二零零一年以後斷了。老李說那批鐵觀音擱了半年沒人買,後來降價賣了。

他把這些時間點在腦子裡面排列:一九九五年六月,父親失蹤,同月田中一郎不再親自來中華街,換人。二零零一年,中國入世,商業格局重構,中間人斷了。六年的時間跨度正好覆蓋了父親出事到入世之間的整個週期,田中一郎需要一個代理人維持與中國的聯絡,而當中國的商業環境變了,這個代理人就不再需要了。

那個矮的,南方口音,他剛要開口,老王打斷了他。

還有一件事。一九九五年六月,有個人來中華街。日本人,西裝,矮胖,四十多歲。挨家挨戶問了一個高個子中國人春天有沒有再來過。問了老李的茶葉店,問了老陳的魯菜館,問了我的店。我說沒有,他記了我的名字,走了。

心沉下去,但沉得並不意外。父親六月失蹤,同月有人在中華街挨家挨戶清理痕跡。確認沒有人記得那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國人,確認沒有人能把他跟田中一郎聯絡起來。清理完就夠了。不用再來了。換了個人買茶葉,原來的路線全部切斷。

老王站起來把茶倒了,杯子擱回水槽,水龍頭擰開衝了一下。動作很慢,慢得不像在洗杯子,像在洗掉什麼東西。你爸來的那年我不在。我老婆生孩子,回了福建。回來的時候你爸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接話。廚房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每一滴打在鐵鍋裡。

開門吧。中午了。

他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繫上,推開了前店的簾子。兩個人回到日常,備料、切菜、炒菜、端面、收錢、洗碗,但今天的日常底下沉著一層新鋪上去的東西。老王把八年前的事說了,不等於事就完了。事實只是拼圖的第一塊,後面的塊還要一塊一塊往空位上放。

老王站起來把灶臺上的鐵鍋挪了個方向,拿起抹布把灶臺擦了一圈。他不說話的時候反而最能讓人感受到他還有很多話沒說。一個人在一條街上開了三十二年飯館,看過來來往往的所有人,日本人、中國人、遊客、跑船的、逃債的、找人尋親的,三十二年的觀察力比任何檔案都深入。他甚至不需要問你為什麼要來查田中一郎,他在你來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因為他八年前見過跟你一模一樣的一個高個子方臉北方口音的男人。

他洗完杯子把水龍頭擰緊。廚房裡的安靜重新落下來,不是空白,是那種被故事填滿以後才會有的沉。下次去三田,不要再一個人跟到窄路里去。換了第三個人在茶室裡等你,你藏的那棵樹葉子還沒長全,不擋人。老王的忠告來得沒有任何鋪墊,但正是這種沒有鋪墊才證明他真的在關心,不是臨時起意,是想了幾天才開口的。

他點了頭。老王已經把圍裙繫上開始備中午的料,刀在砧板上重新響起來,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樣。區別只是從前這個廚房裡有一堵牆叫一九九五年,今天牆拆了。牆拆了以後空氣裡的光都多了一層,像灶臺上那個用了三十年的鐵鍋今天擦得比平時亮了一點,不是真的亮了,是他看見了以前被牆擋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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