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186章 規律(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2天前

第二個週三,他比上回早了半個小時。路過電車軌道時風把什麼東西吹到他額頭上——一片櫻花,粉白的花瓣沾了額頭又滑下去,落在肩上停了一秒,又被風帶走了。四月初,東京的櫻花開了,也在落了。路邊的樹冠上粉白相間像下著棉花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瓣,踩著軟軟的。櫻花從開到落不過七天。他蹲了兩個週三,花從沒開到落盡,花比他快。

十點整。田中一郎出現在窄路那頭,深灰西裝,公文包,步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推門進茶室,簾子晃了幾下重新靜止。

第一個週三蹲出茶室這個地點的時候,他只能確定田中一郎在週三跟一箇中國人見面。現在第二個週三蹲完了,他已經可以確認這個中國人是一個固定的聯絡人。連續兩週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人——那些藏在住宅區裡不想讓人看見的會面,本身就是一個證明。

等了約莫十分鐘,高瘦方臉來了。同一個人——高度一樣,體型一樣,方臉一樣,走路的姿勢一樣。換了夾克,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但確認了,連續兩個週三,十點十分左右到,同一個人。矮胖方臉今天沒來,上週來過,不確定是偶爾約的還是有規律地參加——至少高瘦方臉是固定的。每週三上午,田中一郎固定見他。

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層關係畫了一個箭頭:田中一郎→高瘦方臉。箭頭旁邊用一個小問號標註了矮胖方臉——待確認。然後把遞東西三個字圈起來,打了個星號。

十點半,木門開啟。兩個人站在門口說話,將近兩分鐘。高瘦方臉掏煙,還沒點上,田中一郎已經把手伸進了公文包。一個細小的白東西,不是信封就是薄紙袋,從包裡遞過去,高瘦方臉接過來順手揣進夾克內袋,動作快得像演練過無數次。然後點頭,點上煙,分開。

遞了東西。信封、紙袋還是別的什麼,太遠了看不清,但遞了。週四上午,在東京一家藏匿於住宅區的茶室裡,一個日本商人遞給一箇中國人一個白顏色的東西,對方接過去揣進懷裡。這就是交易。交易不一定犯法,但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發生的交易一定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到的。

兩層規律全部確認:第一層是田中一郎的作息,九點到公司,三點三十離開,兩點三十會走到窗邊看一眼外面。第二層是每週三上午十點在茶室見一個高瘦的中國人,談話二十分鐘,田中一郎會給他遞東西。第三個人,矮胖方臉,只在第一個週三出現過,第二個週三缺席,不能確定是固定參與者還是臨時來客。

第二個週三收工比第一個週三早了將近一個小時,不用再站在樹後面看高瘦方臉往哪條路走,他已經知道他會去電車站。規律一旦被確認,蹲守就從等待變成了收割。每一次來都在收割同一個人的同一套行為模式,一點一點往一起拼,拼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回到中華街的路上他在電車裡反覆想著那包遞出去的白東西。信封?現金?資料?任何一種都指向田中一郎和高瘦方臉之間有金錢往來。一家一九八八年創辦的電子零件公司,送兒子上早稻田的日本企業家,每個月來中華街買鐵觀音,茶道喝得講究,紫砂壺溫在八十五度,茶葉店老李專門給他留格子,但每週三在窄路茶室裡跟一箇中國人為了一包白東西見面。這個人乾淨嗎?從法務局的登記簿上看,乾淨。但從窄路上的這扇木門來看,乾淨底下藏著東西。藏了十幾年了。

今天晚上,老王說要告訴他一九九五年的事。

關了店門已經九點多,他把最後一張桌子擦乾淨,倒了垃圾桶,掃了地板,把椅子全部翻起來架在桌面上。老王解了圍裙搭在灶臺旁邊的鉤子上,在後廚點了一根菸。七星牌的,薄荷味,白色的煙霧在黃色燈光里拉成一條直線。整整一天老王說話比平時少了將近一半,不是因為忙,是因為他在準備說,而有些話準備了三十年,臨開口反而更難。

老王。田中商事,你知道多少?

老王吐了一口煙,煙霧像一條白色的舌頭探出來又縮回去。做電子零件的,公司開在港區。老闆是個日本老頭,矮個子,戴眼鏡。他來過中華街,在隔壁茶葉店買鐵觀音。每個月來一次,買了十幾年。日本人喝鐵觀音的不多,他喝。講究,水溫收在八十五度,茶具要紫砂的,茶葉店老李給他專門備了一個盒子。

還有呢?

老王彈了一下菸灰。客人不多,老客不換。公司開了十幾年,客戶一直就是那幾個。做電子零件的小公司,穩定,太穩定了。穩定的不像做生意,倒像是維持。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轉了半圈,滅了。站起來走到後門口拉開門。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港口汽笛的尾音。海上漁船燈火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白線,在黑暗裡閃爍。

你在查什麼?老王反問他了,沒有回頭,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查一個人。查一九九五年發生的事。

老王沒有馬上說話。後巷裡有隻貓叫了一聲,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上來,悶悶的。老王的菸灰缸裡那根滅掉的菸頭還戳在那裡,像一根被折斷的時針。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有整整七八秒,誰都沒動。

你爸來的那年。

你知道我父親來過?

老張頭說了。送你來的那天說的,你爸一九九五年三月來過橫濱,坐的同一艘船,同一片碼頭。老王轉過身來,把後門拉上,重新坐在灶臺邊。他坐下來的姿勢很慢,好像腰上有舊傷。第二天送你出去的時候,老張頭又跟我說了一句,你爸第二次來的時候,心情不好。不對,不是心情不好。老張頭原話是:他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

老張頭還說了什麼?

沒了。老張頭跑船的人,話少。能說那句已經算多的。

灶臺上的鐵鍋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黑,用了三十年的東西,火候都燒進了鐵裡。老王從灶臺旁邊的抽屜裡摸出一包煙,還沒拆。放在臺面上,沒有拆,拿大拇指的指甲在塑膠膜上來回劃了一道痕。

老王,明天,

明天。老王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並不猶豫。明天關了店,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今天不行。有些話三十年沒對人說過,第一次說怕顛倒了順序,把重要的事情說漏了。你讓老王晚上在腦子裡捋一遍,明天從頭到尾給你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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