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茶室門口的樹後面,他站了三個半小時。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第一天的蹲守什麼都沒有發生——九點沒有人,十點沒有人,十一點一個穿和服的中年女人推開門端著臉盆出來澆花。花是白的,小的,不知道什麼品種,水澆上去,水滴在花瓣上聚成一顆顆透明的珠子,太陽一照閃了一下。女人澆完花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沒笑,只是看了,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有沒有長大一點。然後端著盆子退回去,木門合攏,簾子重新靜止。
他後來回了中華街幫老王備料切菜。腳底板疼,站了一上午的硬水泥地,膠底鞋太薄,腳跟像踩在石子上。老王什麼都沒問——這幾天他的話少了很多。開頭還會順口問一句去了哪裡,現在連這句都省了。不是不關心——他知道老王聽到了田中商事三個字——是覺得還沒到開口的時候。
第二天又去了。沒人。風從海上吹過來把窄路灌得透心涼。東京三月底的春天來得晚,比濱海晚了至少半個月,他穿了夾克裡面加了件毛衣,手還是冷,反覆揣在口袋裡取暖又掏出來——掏出來是為了看錶,揣回去是因為指尖發木。又一個人都沒等到。
週一沒人。週二沒人。
週三。
上午十點剛過幾分鐘,木門開了。不是從裡面開的,是從外面推的,一個人矮身鑽了進去。方臉,矮胖,四十來歲,西裝,走路的姿勢散散漫漫,中國人的散漫。不是日本人,日本人的步伐整齊得像量好的,這個人的步伐像在遛彎,渾身上下帶著一種在別人地盤上不把自己當外人的鬆弛。
方臉,中國人。他靠在樹幹上把心跳壓下去,繼續等。
大約十分鐘後,第二個人出現在窄路那頭。灰白頭髮,金絲眼鏡,深灰西裝,田中一郎。步伐不緊不慢,公文包在右手上穩當得像焊上去的。他走到木門前停了,扶了一下眼鏡,推門進去。
週三上午十點,茶室。兩個中國人,矮胖方臉四十多歲,加上田中一郎本人。他蹲了五天,排除了週一、週二、週四、週五,今天種中了週三。
十點半。木門再次開啟,田中一郎走出來,但這次帶了另一個人。不是剛才進去的那個矮胖方臉,是另一個。高瘦,五十多歲,深色夾克,頭髮黑但鬢角白了一圈,也是方臉。站在門口跟田中一郎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二十米的距離什麼都聽不到,只能看見嘴唇在動。田中一郎點了一下頭,高瘦方臉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白色的,菸屁股上燙著一圈金邊。
中華煙。
他把身體往樹後面又縮了半寸。高瘦方臉抽了一口,白色煙霧被風一扯就散了。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田中一郎往右走回公司方向,高瘦方臉往左走向電車站。沒有第三個人,矮胖方臉從頭到尾沒再出來,要麼還在裡面,要麼從別的出口走了。
等了三分多鐘,窄路上徹底沒人了,他才從樹後面走出來。茶室門口的水泥地上躺著半根菸頭,金邊中華,剛抽完的。他蹲下來看了看,沒有撿。只是記下了:中華煙,高瘦方臉,五十多歲,深色夾克,週三上午十點十分到,十點半走。另一個矮胖方臉四十多歲,星期三也來了。
兩個中國人。田中一郎在東京見中國人,關著木門談了二十分鐘。茶室不是為喝茶,是見不想在辦公室裡見的人。
他沒有相機,但記了一整頁。週三,十點,茶室,兩個方臉,一個矮胖一個高瘦,一個穿西裝一個穿夾克,中華煙金邊。下週三再來,如果同樣的兩個人再來,就是規律。如果只來一個,也是一種規律。
口袋裡的打火機硌著腿。他隔著一層布摸了摸銅殼的輪廓,磕了的那道痕摸起來像一條細細的疤。不打。蹲著,看著,記著。不打。
那個穿和服的中年女人澆花的時候,他想到了一件事。這家茶室不是街面上的鋪面,不靠行人吃飯,它藏在住宅區裡,能找上門來的都是熟人,或者是被熟人帶來的。田中一郎就是被熟人帶來的,那個五十多歲的高瘦方臉。高瘦方臉每週三十點走進來,幾分鐘後田中一郎就推門跟進去,像排練好的。排練了多久?不知道,但一週一次,一年就是五十二次。這家茶室的門檻已經被他們磨出了印記。
在橫濱三個星期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手裡的線索有了可捉摸的實體。田中一郎不是一個檔案裡的名字,不是一個電話簿上的地址,不是法務局登記簿上那兩行印刷體。他是一個真實的人,早上九點提著公文包去上班,下午三點三十分鎖門回家或去茶室,有人在兩點三十分走到窗邊看外面,然後一小時之後去見一個抽中華煙的男人。他在東京有生活,有習慣,有固定的社交圈子,其中至少一個人跟中國有關。而這些固定的東西,就是裂縫,固定的東西最好查。
明天開始,不再需要每天來蹲。規律已經掌握。下一步是把這些規律傳回濱海,讓趙明遠和方遠征決定怎麼利用。他在東京的任務是看和記,不是行動。看了,記了,傳回去。傳回去之後,輪到他們出手了。
這三個星期他學會了怎麼在別人地盤上做一個隱形的人。蹲守不是蹲在地上等,蹲守是在一座陌生城市裡找到一個位置,那個位置能讓你看到別人而別人看不到你。吃茶店的靠窗位,窄路上的冬青樹後面,電車站月臺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他在東京的三個據點,每一個都是試出來的。試錯了就走,試對了就留。三個星期,三個據點,中間連成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終點是一棟灰色大樓的四樓,和一條窄路上掛藍布簾子的茶室。
他想過一個問題:如果父親一九九五年在這個城市做同樣的事,站在同樣是這扇木門對面的某棵樹下等一個叫做老K的人,那他等了多久?看到了什麼?回去以後又做了什麼導致第二次出境就再也沒有回來?老子蹲過的地方,兒子又來了。同一條線,同一個方向,但這次他不會讓線的終點變成起點。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裡打火機的輪廓,銅的,磕了一道痕。沒有打。不是打的時候。但當該打的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他會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某個人的對面,點著這個東西。火苗會告訴那個人,徐建國沒有回來,但他兒子來了。
他最後看了一遍筆記本上今天的記錄,合上,放回包裡。明天打電話傳回濱海,讓趙明遠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