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的第三天,規律開始成形。
他在六點鐘起來,老王已經在後廚切蘿蔔絲,刀在砧板上落得均勻。橫濱中華街清晨的空氣裡飄著醬油和蔥花的味道,燈籠整夜不滅,透過紙罩透出溫熱的光。他在水池邊洗了臉,涼水激了額頭,腦子裡的混沌一點點退乾淨。昨晚又夢到父親,站在碼頭上背對著他,面朝東邊,喊了三聲沒回頭。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溼了一塊,他不確定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也沒去細想。
蘿蔔絲再細一點。老王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跟第一天說的一樣。日本人挑,粗了不上桌。
他把刀重新握穩,手腕壓在蘿蔔上找角度。六天了,從第一天切得像薯條到現在能切出均勻的絲,手上的繭子磨出來一層薄薄的硬殼。老王在旁邊看了一眼,捻了根蘿蔔絲在指間搓了搓,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放回去繼續忙自己的。三十年的廚子不需要夸人——他看了第二眼,這本身就是肯定。
七點半,老王推開後門,外頭已經有人在卸貨。三輪車推著一箱箱青菜從巷子裡過,膠輪碾在水泥地上吱吱響。
去吧,中午十一點回來幹活。
他把圍裙解了掛在牆上,從後門出去。電車一日票揣在夾克口袋裡,已經是第三張了。馬六說的省錢攻略他在用——六百六十日元,坐夠本。東京什麼都貴:一碗拉麵七百日元,一杯咖啡三百,電話亭裡打個國際長途一百日元只夠說兩分鐘。馬六算的賬他都記著。錢是趙明遠匯到老王賬上的,不多,得省著用。
電車上的人不說話。公事包擱在膝上,報紙疊成方塊豎著讀,咳嗽都用袖口捂著嘴。濱海的電車不一樣——有人打電話有人吵架,隔三差五能聽見一句你媽了個逼。東京安靜得像圖書館,人與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誰都不會主動敲碎。他在這種沉默裡坐得很舒適——一個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的人,就是最安全的乘客。
換了一次線到三田站,下車上坡。三田的地勢跟濱海完全不一樣,濱海是平的一馬平川,三田是一層層向上堆疊,每上一層坡就能看見更多遠處的灰色樓群。空氣裡有一點海風,跟濱海碼頭的氣味有微弱的相似,都是鹹的、溼的,沾在皮膚上不容易幹。
吃茶店在灰色六層樓的斜對面,推門進去,銅鈴叮的響了一聲。老闆六十出頭,白頭髮梳得整齊,眼鏡架在鼻樑上,正用白布擦吧檯。第三天了,他不問,只是照常端上黑咖啡,旁邊擱一個糖罐。日本人做生意靠距離感——不問就是最大的周到。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加了半勺糖攪了兩圈,抬頭看對面四樓的窗戶。窗簾今天拉嚴了,白紗整整齊齊,但底部漏出一條光的細線,亮的,說明燈開著,有人。九點剛過,那個總穿灰色夾克的胖男人提著便利店的塑膠袋走進去,跟每天一樣,門口自動販賣機邊上站了一分鐘,抽完半根菸,按密碼開門。小公司的日常:早飯在辦公桌上吃,中午十二點準時下樓去便利店再買一份便當,兩點三十分有個矮影子走到窗邊看一眼外面又退回去。他記下了這個動作,連續三天準點。
下午三點三十分,玻璃門再次開啟。
出來的人換了方向。
前兩天都是往右,過了十字路口左轉消失在人行道的人流裡。今天往左。他放下杯子,把錢壓在碟子底下,推開店門遠遠跟上去。隔了三十多米,視線穿過匆匆下班的人潮固定在那身深灰西裝上,矮的,瘦的,灰白頭髮在下午的光裡泛著一層銀色的光澤。公文包還是那一個,黑的,皮的,右手握著,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在丈量人行道上地磚的間距。
往左走到第二個路口右轉,進了窄路。兩邊的住宅群矮下去,灰色的牆面上爬著還沒長全葉子的藤蔓,路面窄到只容一輛車勉強透過,兩側沒有商店,沒有便利店,安靜得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跟了一百來米就不敢再往前,人太少了,繼續跟太顯眼。他在拐角處停下來,假裝看一家雜貨鋪門口的盆栽。
但停下來的那一刻,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窄路左手邊大約一百米的位置,一扇木門,矮的,門框上掛著藍布簾子,上面繡了一個字。門兩側各擺著一盆花,白的,花瓣小小的,在三月末的風裡輕輕晃動。不是商店,不是飯館,是一間藏在住宅區裡的茶室。
他把這個地點在心裡畫了一個圈。田中一郎往左走,右轉進窄路,如果繼續往前走,會經過這扇木門。一個人在下班後走進一條沒有商店的窄路,不是回家就是找人。而這條窄路最值得找的,只有這扇掛著藍布簾子的木門。
他沒有繼續跟下去。方向有了,明天換目標,不蹲公司了,蹲茶室。
晚上電話亭裡,他把一百日元硬幣投進投幣口,撥通方遠征。規律出來了。九點到,三點三十走,今天換了方向往左,走了一條窄路。我找到一家茶室,明天去蹲。
好。注意安全,不接觸。
不接觸。
文俊,方遠征的聲音壓了一下,海妍說了公司沒事。馬六管賬趙猛守碼頭,你放心查。但是,如果你看到可疑的人,不管跟你查的事有沒有關係,先避開。你人在日本,沒有援兵。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在電話亭裡站了一會兒。中華街的燈籠連成一條紅色的長龍,從街頭蜿蜒到街尾,光打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泛出一層油亮的反光。口袋裡的打火機硌著腿,他沒有拿。銅的,磕了一道痕。不是打的時候。
明天,蹲茶室。
他在筆記本上把今天的觀察寫了下來。沒有日期,只有位置和時間:兩點三十窗邊看外面、三點三十出門、方向左轉右轉窄路、茶室木門藍布簾。六個半天的蹲守,資訊攢了三頁紙。每一個鐘頭都是站在樹後面或坐在吃茶店靠窗位子上熬出來的,腳底板磨出了一層繭子,但繭子換來了一個座標,田中一郎不只是在公司裡出現,他還會在窄路上的茶室裡見人。一個需要藏在住宅區裡見的人,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關係。
他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海妍的筆跡還是那麼清晰:看了就回,不接觸,每天報平安。六天了,他做到了前兩條,看了,沒接觸。第三條每天報平安也儘量在維持,雖然有時候國際長途只夠說三句話,但三句話就夠了。夠了就說明還活著,活著就說明還沒有被田中一郎發現。蹲守和被蹲守之間隔著一層單向的玻璃,你在暗處看明處的人,明處的人照鏡子只能看到自己。這種不對稱就是最大的優勢,他得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