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
海妍只說了兩個字,但徐文俊在東京那頭聽到的不是兩個字——他聽到的是海妍從來沒有在電話裡用過的那種聲音。比顫抖更剋制,比哭更乾澀,是一個把所有情緒都壓進胸腔裡以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氣流託著的聲音。他認識海妍這麼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聲音跟他說話。
怎麼了?
方叔不在了。
手指鬆開了。不是他決定松的——是他的身體在方叔不在了這四個字裡自動切斷了從大腦到手部的全部神經控制。手機從他的指縫間滑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螢幕朝下砸在中華街的石板路面上。螢幕從中間裂開,蜘蛛網一樣的細紋往四面八方蔓延,海妍的聲音斷在半句話裡化成了刺耳的電流雜音。
他蹲了下去。
中華街的傍晚,蒸籠裡的蒸汽白濛濛地往上飄,包子的肉香混在五月的暖風裡漫過他的肩膀和頭髮。但他什麼都聞不到。他蹲在包子鋪門口的地上,低頭看著碎掉的手機螢幕,手指撐在灰磚地面上,指節凸出來,每一條筋都繃得像琴絃。
蹲在路邊的人在任何一條街上都不稀奇——東京這座城市的街頭每天都有蹲著的人,喝多了的,丟了工作的,被女朋友甩了的。沒有人會停下來問。中華街上的人從他身邊繞過去,一個拎著購物袋的女人多看了一眼但沒停,一群放學的孩子笑著跑過去。蒸籠繼續冒著熱汽,老王還在店裡擦鍋,沒有人知道這個蹲在路邊的年輕人剛剛在一秒鐘之內被一塊從兩千公里外飛來的石頭砸碎了半條命。
方遠征。方叔。在他的記憶裡方叔總是穿那件深藍的刑偵常服,釦子永遠扣到最上面那顆,皮鞋擦得鋥亮,走路微微朝前傾著身子,像永遠在趕去下一個案發現場。最後一次通話,他在東京的早晨,方叔在省城的早晨——方叔說明天去法院補一個東西,他說注意安全,方叔說。那是最後一句話。不是,是。方叔說了安全,然後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安全的對立面。
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從膝蓋以下痠麻感一層層往上爬。他用一隻手撐著地面把自己扶起來,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手機還在地上,螢幕碎得徹底,但竟然還能亮,鎖屏桌布模糊成一團藍色的影子。他撿起來放進口袋裡,碎片在兜裡沙沙地摩擦。
走。往前走。腿還是軟的,但必須走。
街角有一個綠色公用電話亭,日式的那種,窄得只能站一個人。他拉開門,投一枚十日元硬幣,拿起灰色的塑膠聽筒,撥了趙明遠的號碼。這個號碼刻在腦子裡比寫在紙上更牢固,趙明遠的、海妍的、老關修車鋪的、老張頭碼頭上那個寫著粉筆字的木板上的,這些數字他不會忘,忘什麼也不會忘這些。
通了。
趙明遠。
文俊。你知道了?趙明遠的聲音啞了,啞得不像一個律師,像一個在半小時之內抽掉半包煙然後什麼都沒吃的人。
海妍打了。方叔,
省城,法院樓梯,摔了後腦。十一點十七分。趙明遠把時間和死因報得像念一份判決書的案號,不是因為冷靜,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聲音碎掉。他知道如果他碎掉,電話那頭的人也會碎掉。
材料呢?
在。三份。方遠征昨晚發的,三封郵件,五頁手抄。恆達舊檔,鄭國平,三十萬,二十萬,聯籤,周長青。全在。趙明遠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咬得很重,重得像在釘棺材板上的最後幾顆釘子。材料在就鏈沒斷。三份,一個人手裡一份,毀不掉。
電話亭的玻璃門上哈了一層霧氣。徐文俊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讓那種涼意從皮膚滲透到顱骨裡,壓住太陽穴兩邊突突跳動的血管。外面中華街的燈籠正在一盞盞亮起來,紅的,金的,沿著街簷鋪成一條浮在半空的光河。
趙明遠,方叔不是自己摔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田中一郎跟你說的?
還沒,但我知道。徐文俊的聲音從公用電話聽筒裡傳出來,隔著海底光纜和幾千公里的陸地,聽起來像是被壓縮過又解壓過的,方叔前天去法院查聯籤,有人在工商局問過他的查檔記錄。昨天他又去法院補材料,有人從家屬樓門口跟了他一路。他進法院的時候那輛車在外面等,他出來的時候那輛車跟著他進了小路。他摔下去,那輛車上的人下車看了一眼,打了電話,然後上車離開了。
趙明遠沒有說話。他不說話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他信了以後不知道怎麼接。一個人知道自己的搭檔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安排的,那種衝擊不亞於第一次聽到死訊本身。
文俊,你回來。回來再說。
明天。老張頭的船。橫濱到濱海,後天傍晚到。
小心。你不是方遠征。方遠征是警察,警察死了還有人查。你是一個做生意的人,你出了事不一定有人查。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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