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進行了三個小時。
省城人民醫院的走廊白得讓人發慌——白牆,白地,白燈管,白天花板。有一根燈管舊了,不停地閃,每閃一下就發出一聲細微的電流嗡鳴,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蜜蜂。沒有人來換它,搶救室門外的走廊上只有一個護士坐在塑膠椅子上,翻著一本捲了邊的雜誌。她翻得很快,不是因為想看,是因為不想抬頭看那扇門。
門從早上八點關上之後就沒有再開過。方遠征被推進去的時候公文包擱在擔架邊上,包帶被他右手五根手指緊緊扣著,急救員試了兩次沒拿下來,就讓它跟著進了走廊。門關上之前護士把公文包從他手邊取下來擱在長椅上——人進了搶救室,包進不了。
牆上掛著一面圓鍾,白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八點。九點。十點。十一點。秒針跳了三個小時,分針繞了三圈,時針從八挪到了十一,門還是關著。走廊裡除了鐘聲就是那根燈管的嗡嗡聲,還有護士翻雜誌的紙頁響動。每一頁翻過去的聲音都輕飄飄的,但落在走廊裡卻像石頭砸進井裡,悶悶地彈回來。走廊裡除了鐘聲就是那根燈管的嗡嗡聲和護士翻雜誌的紙頁響動。省城公安局的人來了一趟,問了護士幾句話就離開了。方遠征在省城沒有親屬——老婆孩子都在濱海,人事表格上填的緊急聯絡人從來沒有被啟用過,直到今天。
上午十一點十七分,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白大褂的袖口上有血,口罩摘掉以後嘴唇是乾的,額頭上壓了一道很深的勒痕。他看了一眼走廊——只有護士和長椅上那隻舊公文包。
方遠征的家屬來了嗎?
沒有。法院的人來過,走了。
通知家屬吧。醫生的聲音沒有起伏,不是冷漠,是在這扇門後面說過太多遍同樣的話之後嗓子自動進入的那種平穩。後腦著地,顱內出血,面積太大。搶救了三個小時——
護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方遠征,男,四十七歲,省城公安局刑偵副隊長。死亡時間,二零零三年五月六日上午十一時十七分。她把筆放下來,走到走廊那頭去打電話。
公文包孤零零地擱在長椅上,拉鍊開了半截,露出裡面手抄本的邊角。五頁紙,每一頁上的筆跡都壓得很深,方遠征在法院檔案室抄的時候,每一筆都用上了他做了二十多年刑警寫筆錄的習慣,力透紙背。手抄本旁邊還夾著那支圓珠筆,筆帽被咬得有點變形了,方遠征思考的時候習慣咬筆帽,這個習慣他老婆說了他二十年都沒改掉。她每次看到那支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圓珠筆都會搖頭說筆帽裡的油墨有毒,方遠征每次都說知道知道,然後下一次繼續咬。二十年了,筆換了一支又一支,牙印的形狀沒變過。
方遠征的老婆在濱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菜市場。她握著話筒聽了兩句就把菜袋子撂在地上,土豆從袋子裡滾出來,一直滾到牆角。鄰居後來幫她撿的,她不記得了。她掛了電話以後在椅子上坐了將近二十分鐘,沒有哭出聲,就是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摳著褲子上一個起了毛的線頭。然後她撥了海妍的號碼。
海妍在辦公室接的電話。下午一點,文俊貿易的傳真機正在往外吐一張發貨單,嗡嗡的聲音遮住了電話鈴聲的前兩下。
海妍,方遠征出事了。
方遠征的老婆聲音是啞的。已經哭過了,哭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還是一句一句地把事情說完。
省城。法院樓梯。後腦。搶救了三個小時,沒有救過來。
海妍握著聽筒的手指一根根收緊了。她沒有哭,海妍不是那種接了噩耗就哭的人。她把手裡的傳真單放在桌上,用另一隻手翻開筆記型電腦,點開郵箱。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昨晚十一點發的郵件,發件人:方遠征。沒有標題,正文只有幾行字。
海妍。方叔查到了。周長青,聯籤。證據已發給趙明遠和周國安。你保管好文俊貿易。等文俊回來。如果文俊沒有按時回來,打這個電話,東京老陳。號碼在文俊那裡。方叔累了。查完了。該歇了。
海妍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方遠征寫了該歇了,他不是在說休息,是在交棒。他用一種長輩跟孩子說話的方式告訴了海妍:我已經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然後她撥了趙明遠。
趙明遠。方叔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十秒。二十秒。趙明遠不說話的時候一定是在消化一個他暫時處理不了的資訊。二十秒以後他的聲音變了,沉下去了,沉到一個律師在法庭上從不使用但在私下裡只留給最壞訊息的音區。
海妍。方遠征的材料在哪裡?
方叔昨晚發的郵件。發給你了,發給周國安了,發給我了。三封。
我收到了。今天早上看的,五頁,恆達舊檔,鄭國平賬號,三十萬,二十萬,聯籤,周長青。全在上面。趙明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在盤點一件不能有任何遺漏的遺產。方遠征的材料全在。三份。材料在就鏈不斷。
趙明遠,方叔出事不是偶然。
我知道。趙明遠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個檔位,方遠征昨天查了法院,法院裡有聯籤,聯簽上有周長青的名字。今天他再去法院補材料,就出事了。不是偶然,不是。
有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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