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清晨六點,省城還沒有完全醒過來。梧桐樹上的鳥開始叫了,路燈還亮著,街面上只有環衛工人在掃前一夜落下的花瓣。公安局家屬樓對面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車頭朝東,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車裡兩個人,開車的三十出頭,短頭髮,穿一件灰色夾克,看過去像一個趕早班的公司職員。副駕上的人四十多歲,微胖,棒球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手裡攥著一個咬了兩口的包子,涼了,但沒有扔。
方遠征在七點整推開了樓道的鐵門。他穿著制服——深藍的刑偵常服,肩章擦得乾乾淨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聲響。公文包是舊的黑皮面,邊角磨得發白,裡面裝著他用了很多年的手抄本、一支圓珠筆,還有頭一天從法院檔案室抄出來的五頁紙。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勻,頭微微朝前傾——這是一個在濱海街頭走了二十年的人的習慣,不緊不慢,像一個永遠在去下一個案發現場的路上的人。他從家屬樓出來,右拐,沿著人行道往法院的方向走。
黑色桑塔納發動,保持三十米距離,慢慢地跟在後面。轎車在清晨空曠的路面上發出的聲音被梧桐樹層層疊疊的新葉子吸掉了一大半,聽起來只是一點微弱的引擎嗡鳴。
方遠征走了半條街,忽然在路口停下來,低頭在公文包裡翻什麼東西。後面的桑塔納也停了,司機把臉側向副駕,假裝兩個人在聊天。方遠征翻了一陣,掏出來一卷膠帶——他出門的時候發現公文包的側縫開了線,想著辦完事去法院旁邊的小賣部買點透明膠帶粘一下。他把膠帶放了回去,繼續走。
他在法院門口等了五分鐘,等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被保安從裡面推開。他第一個走進去,大廳裡空蕩蕩的,昨天拖過的地已經幹了,但空氣裡那種消毒水和舊紙混合的味道跟昨天一模一樣。他上樓梯——十二級,轉彎,再走一段走廊。
檔案室的女人看到他,從眼鏡片後面抬了抬眉毛:又來了?
補一個東西。昨天的卷宗——恆達電子,九五一七三二。銀行流水裡收款方資訊還差一條開戶行。讓我再看一眼。
等一下。
女人進了庫房,三分鐘後抱著卷宗出來,放在靠窗的那張木桌上。方遠征坐下來,把卷宗翻到銀行流水那一頁。鄭國平的兩筆收款,三十萬,二十萬。收款方資訊欄裡除了賬號,還有一行小字:開戶行,濱海市商業銀行城東支行。
城東支行。方遠征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他在濱海做了二十年刑偵,城東支行他知道,老城區解放路上,八十年代建的樓,門面不大,但存的都是老賬戶。鄭國平當年在濱海開貿易公司的時候就是在這家支行開的戶,一九九六年公司登出了,但個人賬戶從來沒有銷過。銀行的賬戶檔案室裡有開戶時的身份證影印件和預留的地址資訊,只要有這個,就能追到鄭國平現在在哪。
他掏出本子,把城東支行四個字工工整整地抄在昨天那五頁紙的末尾。抄完了,又核對了一遍賬號和開戶行,確認一字不差,合上本子,放回公文包裡。然後他把卷宗合起來,歸還原處。
謝謝了。不再來了。他對女人說。
女人接過卷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方遠征走出檔案室。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樓梯還是那個樓梯,水磨石的臺階磨了幾十年,表面光滑得像塊深灰的硯臺。他沒有扶扶手,當了這麼多年警察的人走路從來不扶扶手,手上要空著,隨時準備掏證件或者接電話。這是肌肉記憶,改不了的。
他下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腦子裡還在過時間表:現在是上午八點二十,走到火車站大概二十分鐘,買一張九點半的票,下午三點前後就能看見濱海的海了。海妍在濱海,趙猛在濱海,老關在濱海,他有很多人要見,有很多事要交代。他已經發了三封郵件,趙明遠收到了,周國安收到了,海妍收到了。證據已經在路上了,他只要人回去就行。回到濱海,交棒,歇了。
右腳下到倒數第三級臺階的時候,水磨石上有一小片溼痕。
可能是早上保潔拖地殘留的水,也可能只是這個老舊樓道里經年累月的潮氣在石面上凝成的一層薄薄的水膜。方遠征的皮鞋底已經磨得平滑了,這雙皮鞋穿了三年多,橡膠底上的紋路在省城的大街小巷和濱海的那些老碼頭上磨平了大半。鞋底碰到那片溼痕的一瞬間,腳底失去了摩擦,整條右腿順著慣性往前滑出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扶手,扶手就在左手邊不到三十釐米,但身體已經向後仰倒,重心越過腰部,速度太快,手夠了個空。
他的後腦撞在樓梯轉角的稜邊上。水磨石的稜,磨了這麼多年還是硬的。
撞擊的聲音不算大,悶的一聲,像一個裝滿東西的布袋從高處摔在地上。但檔案室的女人聽見了。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到走廊裡,從欄杆上面往下看的時候,方遠征已經倒在了樓梯拐角的地面上。他的眼睛閉上了,後腦下面有一小片暗紅正在往灰白的水磨石上洇開,速度不快,像一個墨水瓶被碰倒以後墨水沿著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女人開始喊人。有人從下面的辦公室跑出來,有人打了電話,樓上樓下的腳步聲亂成了一片。大廳裡的保安跑上來以後看了一眼,就馬上打急救。
但方遠征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他躺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隻手垂在身體一側,另一隻手,右手,還保持著跌倒前一瞬間握緊公文包把手的姿勢。五根手指扣在已經磨得發白的黑皮面上,指節凸出來,像一個鎖釦,不管身體其他部分怎麼松怎麼軟,這五根手指沒有松過。
法院外面,黑色桑塔納還停在馬路對面。副駕上那個胖的下了車,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遠遠地看法院大門。他看見一輛救護車閃著藍燈拐進法院大院,看見幾分鐘後兩個急救員抬著擔架從側門出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深藍的制服,腳上的皮鞋有一隻掉在了樓梯上,急救員走得急,沒人彎腰去撿。擔架被推進救護車的時候,陽光剛好照在那個人的臉上,閉著眼睛,嘴唇灰白,後腦的紗布已經被洇成深紅色。
胖的拿出手機。撥給林永明。
林總。方遠征在法院樓梯上摔了。後腦著地。救護車剛拉走,省城人民醫院。
林永明沒有說多餘的話,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周長青的辦公室。
周總。方遠征出事了。法院樓梯,摔的。後腦。剛送省城人民醫院搶救。
周長青拿著話筒的手沒有任何晃動。他的茶杯放在右手邊,茶是新換的鐵觀音,熱氣筆直地往上走,散在落地窗前的光裡。他聽了林永明的話,把話筒從左耳換到右耳,像在確認一個訂單的送達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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