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省城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響起的時候，周長青正站在長青實業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這裡是省城最高的寫字樓之一，從三十二層看下去，半個城市在腳下鋪成一幅灰色的棋盤。他喜歡這個角度——一切都在視野裡，但一切都在腳下。控制感不是爭來的，是站出來的。
他接起電話，聽筒裡是林永明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但仍然滲出來的不安。
周總。有人查恆達的舊檔了。
省城公安局的。姓方，方遠征。刑偵副隊長。林永明嚥了一口口水，聲音更低了，昨天上午，省城中級法院檔案室。查的是恆達電子一九九五年破產清算卷宗。法院裡的人說的——他翻了一上午，看了全部財務明細。
周長青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間，然後他把杯沿碰到下唇上，茶的溫度剛好，鐵觀音，不燙——他一向只喝不燙的茶，燙了容易讓人著急，著急就容易出錯。他喝了半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紅木桌面發出很輕很穩的一聲。
看了什麼？
財務明細裡——有聯籤。
林永明說出兩個字的時候，音調抖了一下。這種抖不是裝的——是發自骨子裡的怕。一個人在八年前的舊賬本里翻到了你的名字，翻到了你的簽字，翻到了你簽出去的那筆要人命錢，任何人都會抖。
周長青沒有抖。
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節頂在木紋上，感受著那種硬而冰涼的紋理從指甲傳進骨頭。他在腦子裡用極快的速度把整件事串了一遍：恆達的老卷宗在法院檔案室擱了八年沒人動，方遠征動了。方遠征是刑偵副隊長，恆達破產是民事案件，不歸刑偵查。方遠征查恆達不是職責調查，是在替別人查，替誰？替徐文俊。徐文俊給了方遠征什麼？方遠征又查到了什麼？聯籤。聯簽上有誰的名字？有他的。
方遠征查到了聯籤，周長青把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撂在地上能砸出一個印，聯簽上寫了我批了五十萬。五十萬給了鄭國平。鄭國平做了什麼，你很清楚。鄭國平是你找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周總，我，
林永明。他打斷了，語氣不重，但壓得很低，像一本合上的鐵皮賬簿，你怕什麼。怕了就出錯。出錯就出事。你已經在出事了，不能再出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林永明不敢接話，等著。周長青開口之前他可以慌，周長青一開口他就只有聽的份。
方遠征查到了不等於他能用。查到的材料他會在第一時間發出去，發給趙明遠。趙明遠是律師，正和法律事務所的，一直在給徐文俊做法務。材料到了趙明遠手裡就等於到了徐文俊手裡。徐文俊在東京，跟田中一郎見過面，田中一郎說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加上方遠征的聯籤，鏈就閉合了。徐文俊會把全部材料轉給周國安。他停了一拍，把周國安三個字咬得很清楚，周國安在省城檢察院反瀆職侵權局，專門查職務犯罪的。你懂這什麼意思嗎？
周國安查職務犯罪，
我批了恆達電子五十萬給鄭國平。五十萬是恆達的錢，我是恆達的影子董事。這就是職務犯罪。周國安已經給徐建國的一案立案了，方遠征的材料補進去就是一個完整的證據鏈。鏈閉合了，周國安就能動我。
林永明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粗的，亂的，像一個跑了一百米以後趴在牆上喘氣的人。
周總，怎麼辦？
讓方遠征停。周長青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吩咐秘書去訂一張機票。方遠征是公安，公安查非職責範圍內的民事檔案屬於越權。省城公安局分管副局長那邊我去說，方遠征越權調查恆達舊檔，要求立刻停止。
但如果他不肯停呢？方遠征那個人，
周長青替他說完了。他知道方遠征。三年前方遠征從濱海調來省城的時候他就讓人查過這個人，刑偵出身，做事不講情面只講證據，在濱海辦過幾件棘手的案子，因為不聽話才被髮配來省城坐冷板凳。這種人不怕制度施壓，他會說查檔是合法的，合法的就不怕越權。
但周長青有自己的規矩。規矩就是秩序，秩序就是先禮後兵。第一層，讓官方渠道喊停。如果第一層攔不住，還有別的方式。
什麼方式？
讓他停。
又說了這四個字。第二次說，比第一次更輕，但更沉。林永明在電話那頭聽懂了，四個字裡沒有具體動作，也沒有時間地點，但每一筆都是畫的一條線，線的終點只有一個。他不敢問細節，問細節就是擔責任，不擔責任的棋子才能活久一點。
還有一件事。周長青轉過身來，面向辦公室的門。門關著，外面秘書室的燈亮著，隔音做得很好，什麼也傳不出去。田中一郎那邊，你聽到了什麼？
田中先生，說了。林永明艱難地把這幾個字吐了出來，他見了徐文俊兩次。第一次沒說什麼，第二次說了三百萬是封口費，說了不是酒駕墜江，說了鄭國平做的。還說，徐建國的筆記本第四十八頁擦了，徐文俊用鉛筆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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