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征的筆記本是牛皮紙封面的。巴掌大，能揣在夾克內口袋裡。他用一根橡皮筋綁著，橡皮筋已經鬆了，彈力沒有了，所以他在外面又繞了一層透明膠帶。趙明遠在省城檢察院周國安的辦公室裡翻開了這本筆記。
窗外是省城的天。灰白。看不見雲層，只看得到一片均勻的灰。檢察院的空調聲很輕，但一直在，像一隻蟲子在天花板裡面爬，嗡嗡的，不注意聽不到，注意聽了就停不下來。
翻到中間。周國安坐在對面。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壓著一份檔案。他很瘦，指節突出，像一個在辦公室裡坐了二十年的人的手。方正。乾燥。每一條紋路都像刀刻的。
趙明遠翻到方遠征畫圖的那一頁。
一張關係圖。用鉛筆畫在筆記本的右頁，左頁是文字說明。鉛筆畫得很輕，有一些箭頭重複描了兩三次，因為第一遍不滿意，擦掉了重新畫。橡皮擦的痕跡還在紙面上，把紙磨得有點毛。
圖上從左到右排列著四個名字：
林永明。箭頭向右。鄭國平。箭頭繼續向右，分岔成兩條線。一條往左上，指向一個虛線框，框裡寫著老K？，旁邊用小字標註：田中商事。300萬日元。東京。另一條往右下，指向一個空白的框。空白框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感嘆號。感嘆號的邊上寫了很小的一行字，小到幾乎看不清：
動手的人。未知。鄭國平認識。
在這張圖下面，方遠征又用藍色鋼筆加了一行字，不是寫在筆記本的橫線上，是寫在空白處：
鏈：田中出錢→林永明轉錢→鄭國平找人→車上做手腳→酒駕墜江假象。五步。前三步已掌握。缺第四步證人。缺第五步直接證據。
他走到了第三步。周國安說。他所有的正式材料和私下的全部判斷都在這裡了。田中一郎出錢，林永明轉錢，鄭國平找人。三步閉環，邏輯上的閉環。但在法庭上光靠邏輯不行，還得要證人。三組證人缺一個。鄭國平。他就是這個缺失的環節。
鄭國平如果死了呢。
那就永遠閉環不了。周國安把手指從檔案上移開，放在桌面上，木頭的桌面。田中一郎在日本，中國的司法管不到他——除非透過外交和司法協助渠道引渡，需要時間。林永明在國內，他可以推說只是轉了三十萬技術諮詢費，合同丟了，他不知道鄭國平拿錢去做了什麼。他不怕查，因為這三十萬在恆達的賬上標註得很乾淨。沒有鄭國平親口說這錢是給我的中間費，我拿去僱了人，林永明永遠可以說自己不知道，鄭國平私吞了這筆錢。法律上疑罪從無。不是證據。
趙明遠明白他的意思。方正的材料收集得夠多了，多到可以讓任何人相信這是謀殺。但相信和證明是兩回事。法庭不靠相信，靠證據鏈。一條鏈只要有一個缺口，它就不能用來定罪。鄭國平就是這個缺口。
所以必須找到他。
找到他。而且要活著找到他。
趙明遠用手機把筆記本每一頁都拍了照。方遠征的鉛筆字在手機螢幕上變成了灰色的點，但每一個點都看得出來位置。他拍完最後一頁，把筆記本合上，橡皮筋已經鬆了，合上以後封面會自己彈開一條縫。方遠征翻這本筆記翻了太多次了。
當天下午趙明遠回到濱海。第一件事是去公安局戶籍科。系統裡鄭國平的身份證號還在，戶籍狀態是登出。不是死亡登出，是遷出，是遷出登出。他拿身份證辦了遷出手續，遷往廣西梧州。登出時間是1997年5月28日。他父親死於1997年5月27日。鄭國平在父親死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拿了戶籍遷出。不是一般的快。是有準備的快。他早就知道自己需要跑。
趙明遠撥了海妍的電話。晚上七點。海妍還在方遠征的辦公室裡。視窗的梧桐樹在晚霞裡是深綠色的，葉子不動了，風停了。暮色從巷子上方擠進來，把那盆綠蘿淹掉了一半。
鄭國平在廣西梧州。戶籍顯示。他1997年父親死的那天遷走的。
八年前的痕跡你還能找到。
戶籍系統不會丟。搬到哪裡就遷哪裡的戶口。遷到梧州就一定有在梧州的住址。只要他還活著。
你現在去。
今天晚上收拾。明天出發。先到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去梧州。綠皮火車，一天一夜。
海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從她的視窗看出去，能看到省城檢察院的樓頂。周國安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方遠征的筆記本封面上那根橡皮筋鬆了，但還綁著。
方叔的筆記本里有沒有提到梧州。
沒有。他只查到鄭國平的名字。還沒來得及查鄭國平去哪了。我去替他查。這一步他不在了，得有人替他走。就像他替我走了一樣。
替我走這三個字趙明遠說得很輕。海妍沒有接話。但她的呼吸聲在電話裡變了一下，像有東西堵在了她的喉嚨裡。她聽懂了。方遠征替所有人走了最前線的路。他在前面探路，然後回頭把筆記、箭頭、和人名交給後面的人，讓他們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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