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29章 贖罪(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0小時前

小周在趙明遠從梧州回到省城的第二天來了。

他在省城火車站附近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不是給女兒租的——女兒在省城讀大學,住學校的宿舍裡。這間房子是他自己住的。一間臥室,一個廚房,一個衛生間。臥室的窗戶對著一條小巷,下面是早餐攤,每天早上五點半炸油條的油煙升上來,飄到他視窗的時候已經散了,只剩下一點點焦香。廚房裡的灶臺是乾淨的,沒有油漬。一個人過日子不需要炒菜,煮麵就夠了。冰箱裡放了幾盒牛奶和一些雞蛋。桌子上有一張照片——他女兒在學校的操場上拍的,穿著運動服,笑得很開心。

方遠征出事以後小周就從濱海搬到了省城。不是因為怕誰來找他麻煩。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面對濱海。在濱海有碼頭,有倉庫,有趙猛的倉庫燈在晚上一直亮著。有他看著長大的那些東西。有他背叛過的那些東西。那條路他不敢再往回走。

趙明遠找到他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小周在廚房裡燒水。他聽到敲門聲,手抖了一下。水從壺嘴裡灑出來一點,落在煤氣灶上,滋的一聲響,冒起一小團白汽。

你來了。

我來了。趙明遠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把門在身後關好。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已經有點侷促了。牆上的瓷磚是舊的,白色的底上有淡藍色的花,有幾塊瓷磚的角磕掉了。

鄭國平交代了。

他交代了什麼。

全部。林永明給了他十萬。他拿了林永明的錢,負責接近我爸,在出事那天晚上騙我爸走沿海公路。動手的人是一個廣西人,右腕有疤。你知道這個人嗎。

我不認識這個人。小周把火關了。水燒開了。水蒸氣從壺嘴裡湧出來,把廚房的上半截變成了白色。小周的臉在霧裡變得模糊了,只剩下一個輪廓。但我認識林永明。我跟他的關係比你以為的要深。

林永明的恆達電子在省城。他在濱海註冊了另一家公司——不是用自己的名字,是用他小姨子的名字。叫恆通貿易。註冊地址是南華路六號。你看過的南華路——八號是他的恆達電子,六號是他的恆通貿易,十七號是周明的長青貿易。同一條路。

恆通貿易做什麼。

洗錢。小周把水壺提下來,放在灶臺一邊。他做事的時候手永遠是穩的,不管心裡有多亂——這是他做了一輩子賬務練出來的。林永明從日本田中商事拿到的錢,那三百萬日元封口費,不是直接打到他個人賬戶的。先打給恆通貿易,作為從日本進口電子元件的貨款,有合同有發票看起來正規。恆通貿易再以服務費的名義轉給恆達電子。從恆達電子轉給鄭國平。多轉一道,多一層防火牆。如果將來有人查,田中一郎可以說這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林永明可以說他付的是技術諮詢費。每一層都有合規的名目。每一層都把真錢洗得看起來像合法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幫林永明重新做過恆通的賬。小周在廚房裡唯一的一把塑膠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很輕,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腿在瓷磚上滑了一下,他用一隻手扶住了灶臺才穩住。方遠征出事之前那段時間,今年三月,四月份,林永明知道方遠征在查恆達電子。他需要人幫他重新整理恆通貿易的賬目,把跟田中商事往來的痕跡從賬面上抹掉。他找不到別人,找一個不認識的人有風險,找一個熟人又怕被牽連太多。他找了我。因為我跟你爸的事有牽扯。他有我的底牌。

你替他擦了。

對。我替他擦了。但我留了一份。小周從冰箱頂上拿下一個塑膠袋。便利店的塑膠袋,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裝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一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恆通貿易所有的進出賬目。從1995年的第一筆到2003年的最後一筆。八年的流水。每一筆錢的來源和去向都在裡面。包括那筆三十萬的原始轉賬憑證,跟鄭國平在梧州說的數字完全對得上。

趙明遠開啟信封。裡面的紙張已經有點舊了,紙邊上起了毛,但每一頁的列印都很清楚。最早的日期是1995年4月。田中商事向恆通貿易匯入第一筆款項的憑據,三百八十萬日元。摺合人民幣約十九萬。用途欄寫著電子元器件採購預付款。下面蓋了田中商事的財務章。三個月以後,1995年7月,恆通貿易向恆達電子轉出兩筆共計五十萬元。服務費及技術諮詢費用。附註只有四個字:專案支出。沒有專案名稱。

你為什麼要留這些。

因為我做過一次背叛。小周的聲音忽然低了,不是小了,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那種低。他不是在解釋,是在認。在電話亭外面。我為了女兒,告訴了他們晶片的位置。我背叛了俊哥。後來方遠征也因為我給的資訊捲進了調查,因為查得太深暴露了。然後方遠征死了。我不能背叛第三次。當林永明找我擦賬的時候我就決定了,他讓我擦多少我擦多少。但我每一筆都揹著他留一份。我把真的藏起來。我給他看過假的。

這些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踩得很重,像釘釘子。他不習慣說這麼重的話。在碼頭倉庫做了八年賬的小周,永遠低著頭打算盤的小周,從來沒有跟人紅過臉的小周。現在他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線的兩邊是他的兩段人生。

這些夠不夠。

趙明遠把信封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帆布包還是方遠征那個。肩帶磨出了白色。這些東西加上鄭國平的口供,林永明沒有任何退路了。他說了轉賬是技術諮詢費,現在憑證出來了,技術專案不存在,資金流向指向了什麼一目瞭然。

你跟俊哥說了嗎。

還沒有。他今晚到省城。

小周低下頭。他的手指按在桌上那張女兒的照片上。玻璃框是冷的。

東西給他。不要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在恆通貿易查到的。

他會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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