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梧州到省城。綠皮。靠窗的硬座。車輪每轉一圈就碾過一條鐵軌的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這個聲音很規律,像一臺巨大的節拍器。
鄭國平坐在對面,手上戴著手銬。不是趙明遠銬的。梧州當地派出所派了一個民警跟著押送,用的是標準程式。鄭國平沒有掙扎。他從雜貨鋪走到派出所,從派出所走到火車站,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上了火車以後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著,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從南方丘陵變成了北方平原。山頭越來越少了。稻田變成了麥地。天空也從灰藍變成了鉛灰——越往北天越沉。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在回憶。是在放空。八年裡他每天都在放空。放空就能不去想。不去想就能繼續活下去。繼續活下去就能等到有人來抓他的那一天。這一天來了,他終於不用再放了。
趙明遠坐在過道另一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他在整理筆錄。鄭國平交代的四層資訊需要跟之前方遠征查到的三層合在一起。他畫了一張新的關係圖,用鋼筆畫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力透紙背。
這條線從田中一郎開始。田中一郎出錢,三百萬日元,透過田中商事轉到恆達電子。恆達電子的林永明轉了第一筆錢,三十萬,備註技術諮詢費,打進了鄭國平的個人賬戶。這是中間人費用。後來他又轉了第二筆,二十萬,備註居間服務費,也打進了鄭國平——這二十萬裡鄭國平自己留了十萬,轉給動手的人十萬。鄭國平拿了十萬塊錢的代價是做了三件事:接近父親,獲取信任,告訴他在出事的那天晚上走沿海公路。
動手的人——廣西口音,三十多歲,右腕有疤。他拿了十萬塊錢,在父親的車上做了手腳。破壞剎車系統。在駕駛座附近留下酒精痕跡。父親的車在沿海公路失控墜江。警方結論是酒駕墜江。但父親從來不喝酒,從來沒有。老關說了六十二年沒有一個人能從他的記憶裡拿走任何東西。
趙明遠在關係圖下面畫了第五條線的箭頭。箭頭指向一個空白框。他停了一下,在框裡寫了動手的人。廣西口音。右腕有疤。三十多歲。一米六五。肩膀寬。熟練工。然後放下筆,看著這張圖看了很久。他從筆記本的第一頁翻過來。第一頁是方遠征在省城會議上做的筆記。然後一頁一頁翻過去——省城,恆達,田中商事,林永明,鄭國平,最後到了這一頁。方遠征畫過的箭頭,他接著畫完了。方遠征沒有畫完的那條虛線,他補成了實線。
火車在徐州停了二十分鐘。站臺上有人在賣茶葉蛋和礦泉水,聲音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這聲音讓車廂裡的人短暫地回到了現實世界——這裡有人在賣茶葉蛋,有孩子的哭聲,有列車員查票的喊聲。鄭國平聽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回窗外。
趙明遠撥了徐文俊的手機。訊號不穩定,響了很久才接通。徐文俊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過來,他在上海。剛從橫濱飛回上海,正在從機場往火車站趕。下一段是上海到省城的火車。他的聲音有一種沒有完全落地的漂浮感,像是在兩個時區之間的灰白地帶。
我找到鄭國平了。他交代了。
全部。
全部。趙明遠把關係圖上的每一層都念給徐文俊聽。不急不慢,每念一層就停一下,等徐文俊消化。林永明給他十萬。他接近你爸。他安排了你爸在出事那天晚上走沿海公路,告訴他國道在修路。實際上國道沒有修路。動手的人是一個廣西口音的男人,三十多歲,右腕有疤。林永明找的。你爸的車被破壞了剎車系統,現場被偽裝成酒駕。你爸從來不喝酒,兇手在車裡留了酒精痕跡。
屍檢報告上的血液酒精濃度是哪來的。
可能是偽造的,也可能是兇手在你爸失去意識以後灌進去的。現在我們有了鄭國平的口供,周國安可以申請重新審查原來的屍檢程式。不是開棺,是複查那份報告的來源和可靠性。找到當時做檢驗的人和簽字的法醫。鄭國平的口供把這些疑點全部連起來了。
電話裡安靜了三秒鐘。不是結束通話,是沉默。火車過一個山洞,訊號斷了一下,然後又連上了。徐文俊的呼吸聲在電話裡均勻地起伏著,不急,不重。
方叔查到最後一步就是鄭國平。徐文俊的聲音很平。他在控制。越是重要的事他越平。他在法院樓梯上摔下去的前一天還在查。他沒有走到鄭國平的雜貨鋪。你替他走到了。
不是我一個人。周國安在省城簽了林永明的傳喚令。林永明昨天已經開始交代了。他承認了恆達與鄭國平的轉賬,雖然他還想模糊這三十萬的性質,但鄭國平的口供讓他沒法再躲。海妍在省城幫周國安整理證據,準備起訴材料。老王在東京幫我問到了鄭國平在國內的方向,還告訴我方叔來東京查過三次。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那一段。
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都在。除了方叔。趙明遠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窗外有一個隧道。火車鑽進隧道的時候車廂忽然暗了。輪軌的聲音大了好幾倍,像一群人在頭頂砸鐵。暗了大概二十秒。出隧道的時候陽光又灌進來,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趙明遠眨了眨眼。鏡片上全是灰塵,看東西有點模糊。
我在回省城的火車上。到了以後我跟你一起送鄭國平去檢察院。
你還有多久。
六個小時。六點到。
我在省城等你。
趙明遠掛了電話。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火車已經進入安徽了。遠處的山是白的,不是雪,是五月盛開的白花,白花花的一片連著一片,從山坡上往下淌,像一場暴風雪停在南方還沒來得及融化。他記得方遠征跟他說過,安徽的山上有一種花一開就開滿整座山。沒人知道那花叫什麼名字,當地的老人叫它滿山白。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鄭國平。鄭國平已經靠在窗邊睡著了。手銬在手腕上,鐵環在夕陽裡反著橘紅色的光。火車在減速,快到省城了。窗外出現了城市的天際線,灰白色的樓和更遠處灰藍色的山。省城。方遠征在這裡工作了五年,每個星期從濱海往返,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恆達電子,找到了林永明,找到了鄭國平的名字。他畫完了所有的箭頭,只差最後一步,走進鄭國平的雜貨鋪。他沒有走到。趙明遠替他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