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27章 交代(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2小時前

雜貨鋪裡安靜了很久。風扇還在轉。老風扇的搖頭機構壞了,只在同一個方向吹,吹一下停一下,像一個在喘息的人。櫃檯上的散裝煙在玻璃罐子裡沉默著,煙紙在南方的潮熱空氣裡變軟了,捏上去像受了潮的紙幣。趙明遠坐在方遠征曾經坐過的那個位置上——一張木頭的板凳,凳面被磨得發亮,邊緣有一道裂紋,方遠征三年前坐在這裡的時候那道裂紋可能還是新的。

鄭國平拿出一根新煙叼在嘴裡。這一次他點了。打火機是塑膠的,便利店送的那種,透明的外殼可以看到裡面還剩半管氣。他的手還在抖,大拇指按了三次才點著。火苗晃了一下,滅了。他又打了一次,這一次點著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頭的紅色往後退了半釐米。他把煙吐出來,煙霧在天花板下面散開,被風扇吹得歪向一邊,像一道灰色的裂口從牆的左邊爬到右邊。

那年。他說。聲音很輕。不是小聲,是沒有力氣大聲。一個人在櫃檯後面蹲了八年,聲帶都退化了,出口的話沙沙的,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1995年。六月。林永明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說了什麼。

他說省城有一個日本老闆,想處理一個人。不是在省城動手,要在濱海。因為那個人是濱海本地人,在濱海出事誰都想不到。他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濱海的本地人,認識那個目標,能接近他,但是跟省城的圈子沒有直接關係。萬一出了事,查不到省城那條線上的人。

目標是我爸。

目標是你爸。鄭國平把菸灰彈在櫃檯上。沒有菸灰缸。菸灰落在玻璃罐子的旁邊,灰白色的,在黑暗裡像碾碎的骨頭。林永明說那個人叫徐建國。做電子元件的。最近在查進口渠道,想跳過省城的代理直接找日本渠道。他說只要把他引到恆達電子的圈子裡,讓他相信林永明可以分一條日本代理權的渠道給他,就可以了。事成之後給我十萬。

你答應了。

我猶豫了三天。鄭國平又吸了一口煙。吸得很深——菸頭的火光往後退了兩釐米,煙紙燒得比剛才快了一截。他看著菸頭上的紅光暗下來,說:我認識你爸。不是透過林永明認識的。在這之前就認識。九幾年剛開始做貿易的時候,你爸跟我在同一個市場裡拿貨。他賣電子元件,我賣五金。他早上六點就來了,騎一輛舊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箱貨。其他做元件的人都是八點開門,他六點就開了。比別人多兩個小時的生意。

他的聲音在這裡變了。不是哽咽,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但他的手出賣了他。夾煙的手在抖,菸灰往左邊飄了一下,落在他的褲子上。

見過幾次面,點點頭的那種。他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很安靜,但說起電子元件就像換了一個人,聲音會變大。他會跟你講每個電容的耐壓值,講日本電容和國產電容的區別。他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你,不躲。我挺佩服他的。一個人做事認真到這種程度,在這個市場上不多見。大部分人都是為了養家餬口。他不是。他是真的喜歡那些東西。

風扇又吹了一下。他的汗衫被吹得貼在胸口上,能看到肋骨的輪廓。他很瘦。八年前不是這樣的。八年前他一百四十斤,現在可能不到一百一。八年裡掉了三十斤肉。每一斤都是壓在心上的石頭。

後來我還是答應了。

為什麼。

因為十萬。那時候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在濱海每個月賺不到兩千塊。十萬是四年的收入。我開國平貿易,連倉庫都沒有——貨都堆在出租屋裡。每個月除去房租和吃飯,剩不了幾百塊。我二十七歲了,沒結婚,沒房子,沒存款。林永明拿十萬塊錢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殺人的事。我腦子裡想的是,這些錢夠我重新開始了。夠我娶媳婦了。夠我租一個正經的倉庫了。

他把煙抽完。菸頭在手指間燒到了海綿蒂,他開始聞到自己手指皮膚被燙焦的味道。他把菸頭掐滅在櫃檯邊上,木頭上已經燙出了好幾個黑色的凹坑,每一個凹坑都是他在這八年裡對同一條問題的回答。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林永明說不會鬧出人命。他騙了我,他說只是讓那個人出一次車禍,受點傷,在醫院躺兩個月,讓他沒精力去找日本渠道。他跟我說得很輕,不像在說一條人命。鄭國平用指甲颳著櫃檯上的一個焦痕,來回刮,刮出了木頭的原色。他說只是小事故。讓他別擋路就行了。我信了。

你沒有信。趙明遠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冷的平靜。他坐在方遠征坐過的位置上,他也坐在鄭國平的對面,但他的眼神在說:我不接受你的藉口。一個人如果有選擇,他不會信。你只是不想信。你讓自己信。你現在說這些不是因為你想解釋,是因為你想讓自己好過一點。但好不好過不是你來決定的。

鄭國平沒有說話。手裡的菸頭已經徹底滅了。他的手指還是保持著夾煙的姿勢。過了很久他才把菸頭放到櫃檯下面一個裝了半杯水的玻璃罐裡。菸頭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後沉下去了。

把你對動手的那個人知道的資訊全部告訴我。

鄭國平抬起眼睛。櫃檯上的燈光照在他的瞳孔上,瞳孔很小,像一個針尖。

你爸的行蹤。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閉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但趙明遠看到他的上眼皮在跳,跳了好幾下才停。我跟你爸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在老張家飯館。他說自己是做貿易的,認識省城恆達電子的林永明。你爸請客,點了四個菜,紅燒帶魚,蔥爆牛肉,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湯。那頓飯一共六十三塊錢。你爸搶著結的賬。吃完飯你爸很高興。他跟我說認識了林永明以後進口渠道就有眉目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一個星期後。你爸去省城見林永明。我陪他去的。我們坐客車,你爸的車那天正好壞了,送去老關那裡修。見了面以後林永明跟你爸談了一個多小時,說可以籤年度合同。你爸很高興,嘴一直沒合上。吃完飯我就離開了。走之前我告訴你爸,走沿海公路回去,別走國道。國道在修路,堵。

他的聲音在這裡卡住了。喉嚨裡有東西,不是眼淚,是那種堵了八年的話忽然往上湧,堵住了。

實際上國道沒有修路。他說出了這句話。用盡了全力。像在搬一塊壓在胸口上八年的石頭。沿海公路晚上車少,沒有路燈,沒有攝像頭。最好動手。我把路線告訴我了林永明。他告訴了我動手的人。在省城一起吃的飯,那個動手的人也來了,坐在另一桌上。林永明說,這是幫你出車的人。就這一句。然後那個人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吃完飯我走了。第二天晚上,你爸出事了。

動手的人。特徵。

三十多歲。鄭國平說得很快了。不是快,是急。他要趁自己沒有停下來之前把所有的話都倒出來。不是濱海人。說普通話帶廣西口音,舌頭有點卷,翹舌音很重。個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肩膀很寬,像幹過體力活的,石匠或者搬運工那種肩膀。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新的,是舊的,顏色發白,有兩三釐米長,斜著從手腕背面往上走。像是被刀割過或者被金屬片劃的。他穿著深色的外套,袖口扣得很緊,一直扣到手腕,把疤蓋住了。我只能看到一點尾巴,因為袖口在吃東西的時候往上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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