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中山路。
趙明遠站在路邊。五月中旬的梧州已經熱了。不是濱海那種溼熱,梧州的熱是幹烘的,像站在爐子旁邊。空氣裡有桂皮和豆豉的味道,從路邊的調料鋪子裡飄出來。街邊是一排舊騎樓,二樓以上的窗戶都是木頭的,綠色的漆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一樓全都改成了商鋪,捲簾門和玻璃櫥窗交錯排列。賣煙的,賣酒的,賣竹編的,賣中藥的。
他在戶籍資料的基礎上又查了工商登記。鄭國平沒有用自己的名字註冊,而是用了一個叫何秀蘭的名字開的雜貨鋪,這個名字是鄭國平母親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戶籍顯示她是梧州本地人,所以用她的名字註冊看得過去。工商登記的經營範圍:香菸、酒類、日用百貨、預包裝食品。註冊地址在中山路一百三十七號。
趙明遠從街頭走到街尾,數著門牌號。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五,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七。路在修,鐵皮圍欄擋住了半條人行道,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七號。到了。
一間很小的門面。寬不到三米。捲簾門只開了半扇。門頭掛了一塊褪了色的塑膠招牌,上面印著何記雜貨四個字。招牌的邊角已經爛了,被雨水泡過,塑膠皮翹起來,裡面的白紙板露出來了。門兩邊的牆上釘了鐵架子,鐵架子上放了整條整條的香菸,真龍、紅塔山、白沙、玉溪。最下面一層放的是散裝煙,用玻璃罐子裝著放在櫃檯上,五毛一根。
櫃檯後面沒有人。趙明遠站在門口往裡看。鋪子很暗,天花板上吊著一隻白熾燈泡,沒有燈罩,光禿禿的,光線很硬。燈泡周圍飛著幾隻小蟲子,翅膀碰到燈泡的時候發出很輕的焦味。貨架上的東西很雜:泡麵、衛生紙、洗衣粉、醬油、醋、榨菜、老乾媽,什麼都有,什麼都只有一點點。每樣商品都落了灰,說明生意不好。後面有一道布簾子,藍底碎花,已經洗得發白了。布簾子後面有動靜,不是人,是風扇。一臺舊風扇在搖頭,塑膠葉片轉得很慢,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有人嗎。
布簾子動了。一隻老人的手掀開簾子。然後是一個人。弓著腰走出來的。中等個頭,瘦,頭髮白了八成,剩的幾綹黑的貼在頭皮上。上身穿一件白色汗衫,已經發黃了,領口鬆垮垮的,下面穿深色褲子,褲管挽到小腿,不是故意挽的,是褲腳磨毛了以後斷掉了,一直沒補。腳上穿著塑膠拖鞋,腳趾頭露在外面,指甲是灰的,又厚又彎。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菸屁股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扁了。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間的皮膚是深褐色的,典型的老煙槍的手。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五十出頭,像六十五。八年的逃亡把十年的年齡壓在他身上了。
就是鄭國平。身份證照片上的那個人,老了二十年。他在出汗。不是熱的,是虛汗,從鬢角流下來,沿著顴骨往下淌,停在下巴尖上。汗衫前襟已經溼了一片。
買菸?他問得很簡單。聲音也不響,帶一點沙啞。說完咳了一聲,痰卡在喉嚨裡,他沒吐,吞下去了。
不買菸。趙明遠把帆布包放在櫃檯上。一個玻璃罐子晃了一下,裡面的散煙碰到玻璃發出很脆的聲音。鄭國平,我找了你很久。
鄭國平手裡的煙掉了。白色的菸捲在地上滾了一下,停在一袋洗衣粉旁邊。他沒有低頭看。他看著趙明遠。眼睛渾濁但還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警覺,八年前的那種警覺還在。他認出了帆布包。不是趙明遠。是方遠征。他見過那個包。方遠征來過東京三次查鄭國平。
你是誰。
趙明遠沒有回答。他把方遠征整理的材料放在櫃檯上。三張紙。第一張:鄭國平的身份資訊,包括戶籍遷出記錄。第二張:國平貿易的工商登記和納稅記錄。第三張:恆達電子向鄭國平個人賬戶轉賬三十萬的銀行流水。
你盯了我多久。
不是盯你,是找你。你跑得快,在你父親死的那天你就跑了。但有人追得也快。他追了你五年。
鄭國平看著那些材料。他的手在發抖。汗珠子從下巴尖滴到櫃檯上,砸出了很小的一圈水跡。
方遠征。他叫方遠征。他追了你五年。他查了你所有的檔案,你的公司,你的銀行流水,你的戶籍遷出記錄。他還去了三次日本,因為他以為你跑去了日本。他查了三次才確定你在中國。然後他死了。他從法院的樓梯上摔下去的。那個人。為你而死。
鄭國平把煙從地上撿起來。抖了一下,上面的灰抖乾淨了。他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
方遠征查了我六年,他說的。他指了指材料。他之前也查過我。只是沒有查到名字。
現在查到了。
你想讓我交代。
不是我想。是你必須。
鄭國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櫃檯上。他的食指按在菸捲上,用指甲颳著煙紙。刮一下,煙紙掉一點碎末。他重複了好幾次。好像在刮自己的皮。
全在這裡。你開鋪子。賣煙。賣醬油。賣這麼多年。你以為時間過去了就過去了。但有人沒有讓時間過去。方遠征沒過去。你爸也沒過去。你,你過去了嗎。
鄭國平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沒有離開櫃檯上的材料。銀行流水那張紙,三十萬,1995年6月15日。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數字。是在看日期。那一行日期像一把刀,把1995年和2003年切開。過了八年了他還是能被那一行日期刺痛。
趙明遠等著。櫃檯上的散煙在玻璃罐子裡沉默著。門口的馬路上有一輛摩托車經過,排氣管很響,驚飛了門口晾衣繩上的麻雀。那個不知去向的第四個人,動手的人,正在這間雜貨鋪的某個角落,在鄭國平還沒有說出的話裡面潛伏著。只要他說出來,一切就都清楚了。
趙明遠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方遠征的照片。不是遺照,是工作證上的那一張。方遠征穿著警服,瘦,眼睛不大力氣。他把照片放在銀行流水那張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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