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林永明在恆達電子的辦公室裡被帶走。恆達電子在南華路八號，一棟四層舊樓的三樓，樓下是幾家小商鋪，賣五金的，賣建材的，還有一個被火燒過一直關著的門面。樓梯狹窄，燈管壞了兩根，過道里堆著待發的貨箱。辦案人員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喝茶，用自己的紫砂杯。杯子放在玻璃桌面上，熱氣還沒有散。
林永明沒有反抗。沒有喊人，沒有打電話，沒有要求見律師。他甚至沒有問任何問題。他把紫砂杯的蓋子蓋好，把桌上的檔案整理了一下，然後跟在辦案人員後面走出了辦公室。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紫砂杯。茶水還是熱的。
下樓的時候經過倉庫。倉庫裡有三個工人在裝箱。他們看見林永明被兩個穿制服的人帶著走過來，手裡的封箱膠帶停了。林永明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審訊室在濱海市公安局。不是以前審陳九那間。是另一間。牆上沒有鐵鏽，沒有黑色的痕跡，窗戶有一扇，朝北。有日光燈。日光燈管會嗡嗡響。桌上放了林永明的工商登記檔案，一式兩份，列印件疊放整齊。還有銀行流水，恆達電子1995年6月的企業賬戶交易記錄。
審他的人不是別人，是周國安本人。他從省城下來。坐在審訊桌對面。翻開方遠征的筆記本放在一邊。不是作為證據，是作為提示。周國安不需要直接用方遠征的東西。他只是想讓林永明知道方遠征是存在的。那個瘦的戴眼鏡的刑偵副隊長整理了這麼多東西，所以他交代不交代，方遠征早晚都會找到他。
林永明。1995年6月15日，恆達電子對公賬戶向個人賬戶鄭國平轉入人民幣三十萬元。備註是技術諮詢費。請你解釋這筆錢的性質。
林永明低著頭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整齊。做貿易的人手通常粗，搬貨、拆箱、驗貨。但林永明的手不像做貿易的，像坐辦公室的。他沒有抬頭。
我要見律師。
你有權利見律師，但現在我在問你。這筆錢是技術諮詢費，請你解釋這是什麼技術諮詢，有沒有合同，有沒有發票，有沒有專案名稱，有沒有技術成果。
林永明沉默了很久。他沉默的時候審訊室裡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那聲音很鈍，很綿，像夏天梧桐樹上的蟬鳴。
沒有合同。
沒有合同你為什麼標註技術諮詢費。
因為要給錢總得找一個名目。
給錢幹什麼。
給錢就是給錢。我做生意，有些錢要出去。不出去辦不成事。這很正常。
給錢給誰。周國安的語氣沒有起伏。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方遠征教過他，審訊的時候不用大聲。你的證據是你的聲音。你越是安靜，對方越是不確定你手上的東西有多重。
鄭國平。
他是誰。
一個朋友。做過生意。幫過忙。林永明說得很快。快是因為他在腦子裡已經練習過很多遍。八年的練習。從父親死的那一天他就開始練習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幫你做了什麼，值得三十萬。
介紹渠道。他認識省城幾個做元件的老闆。幫我牽過線。
哪幾個老闆。牽的什麼線。什麼專案。成交價多少錢。合同呢。
沉默。更長的沉默。日光燈的嗡嗡聲變得更大了。審訊室裡沒有時鐘，但時間的流動感是清晰的，每一次沉默都是一塊石頭，砸在審訊桌上。
這就是我要說的全部。
你確定。周國安從桌上抽出一張紙。不是方遠征的筆記，是陳永福的問訊筆錄，陳永福因為前一樁案子在監獄裡交代的口供。他抽出來的這一頁上只有一句話。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念，只是讓林永明看。
林永明低下頭。他在看。手在桌面下面。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很輕。但周國安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