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有人會說。審訊不是秘密。先交代的人和後交代的人,法律給的處理不一樣。你比我清楚這個。你做了二十年生意,每一步都算得很精。現在算一算。算一算你沒有交代和你交代了以後的區別。
林永明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沒有殺人。
你轉的錢被人拿去買了殺人的東西。你不知道,你就是出錢。你知道,你就是幫兇。中間差一個字。
我沒說我不知道。林永明忽然變快了,不是交代,是辯解。他意識到了自己不能說不知道,因為說不通的。三十萬的現金轉賬一定要有去向,每一筆他都必須知道。一個做生意的老闆不會隨手給三十萬去辦他不清楚的事。如果他說不知道,他自己都不信。但他也不能說。說了就等於承認。所以他只能猶豫。而猶豫本身就是回答。
我不需要在現在回答這個問題。
你不需要。周國安說。但如果你現在不回答,等鄭國平回答了,你再想回答也來不及。
林永明的臉色變了。很輕微。嘴唇的線條變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鄭國平可能已經被找到了。如果鄭國平交代了,他林永明的不知道就變成了對抗審查。兩者的法律後果差距很大。
給我兩天。
什麼。
給我兩天。我回去想清楚。兩天後我給你答覆。
周國安站起來。他把桌上的材料收好,放在牛皮紙袋裡。方遠征的筆記本用橡皮筋綁好,放在公文包最裡面的夾層裡。
你沒有兩天。你從現在起被限制離開濱海。你的銀行賬戶被凍結。你有什麼要跟家人交代的,現在說。
我女兒在外面。讓我跟她說句話。
可以。
審訊室的門打開了。門外走廊裡站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穿著白裙子,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把頭埋在媽媽肩膀上。
林永明看到女兒。他的睫毛抖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態。所有精心準備的回答在面對審訊桌的時候都能穩住,但在面對三歲的女兒時穩不住。
爸爸要去哪裡。
爸爸去一下外面。很快就回來。你跟媽媽在家裡等著。
爸爸不要騙我。
林永明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女兒的頭,但走廊裡的風把他的手按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門關了。走廊的感應燈滅了。腳步聲在樓道里往下沉。林永明的皮鞋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木板上。
海妍在走廊的另一個角落。她從周國安那裡拿到審訊記錄的第一頁。技術諮詢費。沒有合同。他在拖時間。她翻過一頁。但他提到了鄭國平的名字。他沒有否認認識鄭國平。這是第一步。
她撥通了趙明遠的手機號碼。
林永明交代了部分事實。他沒有完全交代,但他承認了鄭國平的存在。現在鄭國平的價值比之前更高,他的口供可以讓林永明的話變真或變假。他成了整條證據鏈上最關鍵的一環,沒有鄭國平的交代,林永明可以永遠在認和不認之間遊蕩。你找到他的壓力更大了。
我正在路上。趙明遠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火車輪子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從電話那頭壓過來。整個車廂都在晃。他說完結束通話了。綠皮火車繼續往南,在沒有盡頭的鐵軌上搖晃著。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平原變成了南方的丘陵。山頭越來越多了。隧道一個接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