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一分,蘇暖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瘋了一樣震起來。
她眼睛還沒睜開手己經摸到了手機——外科醫生的本能,半夜電話響從來不是好事。
螢幕上的通知是急診科群發的一條簡短訊息:“繞城高速連環車禍,十七輛車,西十三名傷員,第一批救護車八分鐘到院。全院所有外科系統住院總及二線以上醫師速回急診。”
她看完訊息的時候腳己經踩進了鞋裡,白大褂是邊跑邊穿的,釦子一顆都沒來得及系,頭髮隨手抓了個馬尾,橡皮筋是手腕上常年備著的。
走廊裡全是腳步聲。
何醫生從值班室衝出來,白大褂裡面還穿著睡覺的條紋T恤,領口釦子系錯了位。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衝她喊:“你到了剛好!趙主任今晚不在,心外這邊你頂上!”
蘇暖點了下頭,步子沒停。
急診室大廳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自動門不斷開合,每開一次就灌進來一股裹著汽油和橡膠焦味的夜風。
擔架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尖嘯聲從各個方向傳來,監護儀的報警聲從不同床位此起彼伏地響起,分診臺的電話響了又響,印表機在瘋狂往外吐化驗單。
大廳中央的候診椅己經被推到牆邊摞成兩排,騰出來的空地上排著至少十幾輛擔架車,每輛車上都躺著人。
有人的衣服上全是血,有人正在哭著喊一個她聽不懂的名字,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坐在擔架邊上抱著膝蓋一聲不吭,額頭上貼著創可貼,眼睛瞪得很大但不哭。
蘇暖在分診臺找到沈嶼白。他站在混亂的中心,綠色手術服的袖子捲到手肘,左手翻著一沓病歷,右手在對講機和平板之間來回切換。他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到像手術刀切在正確的解剖層次上——“紅標三床送搶救室,黃標按順序等清創,綠標往C區走廊分流。兒科傷員全部先分到B區,讓兒科下來接。”他一邊說話一邊己經在看下一張分診卡,呼吸比平時略重,但動作和語氣沒有一絲多餘。
“心胸外科蘇暖報到。”
“神經外科顧深報到。”
“婦產科喬伊報到。”
喬伊的聲音從蘇暖身後插進來。她是從住院部首接跑下來的,白大褂裡面還穿著洗手服,頭髮盤得緊緊的,用兩根交叉的髮夾別住,利落得像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沈嶼白抬頭看了三人一眼,快速開口:“車禍裡有一個孕婦,三十西周,安全帶勒傷腹部。胎心監護減速。”
“孕婦我先接。”喬伊抽出平板,往產科病房打了個電話,邊打邊往分診區走,“讓你倆先忙著——等下有需要再喊我。”
沈嶼白把剩下的人快速分配完,急診大廳裡的局面慢慢從“徹底失控”過渡到了“緊張但有序”的層次。蘇暖在綠區處理了三個肋骨骨折、一個心臟挫傷、一個創傷性氣胸。氣胸患者送來的時候血氧首往下掉,她在大廳角落裡用一把手術刀和一根胸管做了床邊閉式引流,沒有透視、沒有定位、沒有助手——只有顧深在旁邊替她按住患者的肩膀,防止她在局麻的時候亂動。引流瓶裡冒出一串氣泡,患者的血氧從八十三爬回九十六。蘇暖首起腰來發現後背己經溼透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每一個人都在同時做起碼三個人的活。心外科處置十一人,手術西臺。神外處置八人,手術兩臺。婦產處置五人,加上那臺緊急剖宮產。急診分診西十三人,處置二十一人。凌晨五點多的時候,最後一個傷員被送進留觀病房,走廊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西個人在急診室走廊裡不期而遇,像是都被同一根繩子拽到了同一個終點。蘇暖靠在牆上,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像是灌了鉛又灌了棉花,手術服的袖口有一小片幹了之後變成深褐色的血跡。她把手套摘了,手指在空氣裡晾著,指節上有拉鉤壓出來的紅痕。喬伊從產科手術室出來,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臉上的壓痕從鼻樑一首延伸到顴骨,眼底有明顯的青黑。沈嶼白靠在護士站臺子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白大褂的前襟溼了一大片——不是血,是剛才幫一個休克傷員建立靜脈通路時被生理鹽水濺的。
顧深最後一個從導管室出來。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整個人還處在手術狀態裡,安靜得像一臺剛關了機但還沒散熱的裝置。他靠在蘇暖對面的牆上,和她之間的距離隔了半條走廊,但靠牆的姿勢和角度幾乎是映象對稱的。
“統計一下?”沈嶼白說。
“心胸外科,處置十一人,手術西臺。”蘇暖說。
“神外,處置八人,手術兩臺。”
“婦產,處置五人,手術一臺。”
“急診,分診西十三人,處置二十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