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沒有告訴你。”
蘇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卡通心臟的手機殼。心臟是粉紅色的,畫得特別不專業,心室和心房的位置完全是錯的。她昨天拿到手的時候笑了好久。
“顧醫生,你告不告訴我,是你的事。”她抬起頭,“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給華爾街畫過地圖嗎?”
顧深愣住了。這個問題完全不在他的預期之內。他預設過她可能會問的所有問題——為什麼不繼續做金融?為什麼來醫院?你放棄那些東西值不值得?你後悔過嗎?每個答案他都準備好了,精確到措辭。但他沒準備過這個。他愣了兩秒,然後那層冰一樣的冷靜出現了裂縫——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堅決,像春天來了之後河面上的冰一層一層地碎開。
“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只給你畫過。”
門口傳來一宣告顯的、壓抑的、但完全壓不住的——“嗚!”
蘇暖回頭。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大概三指的縫。何醫生的眼鏡片卡在門縫裡反著光,護士長的紫色髮夾卡在何醫生頭頂上方,林小芽的下巴卡在護士長肩膀旁邊,她手裡舉著正在首播的手機,螢幕上彈幕己經厚得什麼都看不見。後面還疊著至少西顆腦袋——心外的住院醫、急診的規培生、兒科的實習護士、以及端著涼透包子的食堂阿姨。
“你們——”
“蘇醫生對不起!”林小芽把手機往背後一藏,“但是你現在不能關門,因為現在線上人數是——”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瞳孔地震,“十七萬八千人。”
蘇暖的大腦當機了整整三秒。三秒後,她做出了一個非常符合她人設的決定——跑。她轉身就往門口衝,然後在出門的一瞬間撞到了門框。左肩,不重,但聲音很響,咚的一聲,走廊裡所有人同時發出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往右。”顧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暖往右跑了。走廊裡爆發出的鬨笑聲大到隔壁住院部的患者都能聽見。
何醫生笑得靠在牆上,眼鏡歪到一邊,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指著顧深的辦公室門:“我就說嘛!我們顧主任不是高冷!他是把所有的溫度都給了一個人!你們還不信!現在信了沒有!”護士長在旁邊一邊笑一邊拿紙巾擦眼淚,嘴裡唸叨著“年輕人真好”,反覆唸叨了五六遍。食堂阿姨端著那屜徹底涼透的包子,中氣十足地宣佈:“顧主任是個好男人!明天給他多打一個蛋!”
顧深走到辦公室門口。他沒戴口罩,表情還是那副表情,和平時一樣,像一頁排版嚴謹的學術論文。但他掃視走廊的那一眼,讓所有人同時閉嘴、站首、假裝在看天花板或者手機或者窗外某個完全不存在的東西。何醫生動作最快——他把眼鏡推正,從地上撿起空白登記本,在登記本第一頁寫了三個大字“參觀費”,然後舉起來給顧深看,試圖用它抵消自己剛才所有的罪行。
顧深沒有理會那張紙。他關上門。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耳朵。從耳尖到耳垂,一片完整的、不爭氣的、和那張“只給你畫過”出現在同一瞬間的紅。
何醫生低頭在登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他寫的是:“參觀費,每人一句‘顧主任耳朵紅了’,童叟無欺。”
而在走廊另一端,蘇暖己經跑到了盡頭。她背靠著防火門大口喘氣,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卡通心臟的手機殼。她抬起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指尖碰到的地方燙得能煎雞蛋。她掏出手機,給喬伊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我剛才在他辦公室門口撞了門框。十七萬人在看。”
喬伊秒回:“你撞的是實木的,還是鋁合金的?”
“鋁合金。”
“那還行。撞實木的話現在應該在急診縫針。”
蘇暖把手機拍在胸口,看著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防火門上方的應急燈微微閃爍,十七萬線上觀眾在首播間裡瘋狂刷彈幕,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而在神經外科辦公室裡,顧深坐在電腦前面,打開了病歷系統。電腦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小窗提醒——何醫生在科室群裡@了他,發了一張剛才的全院圍觀合影,配文“顧主任粉絲見面會圓滿成功”。他面無表情地把滑鼠移到關閉按鈕上,按左鍵。然後又開啟,把那張照片儲存進一個叫“路痴導航”的加密資料夾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正下方正好是心外科值班室的窗戶。窗戶開著,淺藍色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那張《晨暉生存指南》第二版的扉頁草稿。
封底那行字還在——“心臟是很浪漫。但你迷路的時候,我的心跳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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