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白認識蘇暖的時候,還是在他十五歲的年紀。
那年他剛轉學到省重點,座位被安排在靠窗倒數第三排,前面坐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
女孩的馬尾辮扎得並不算整齊,總有幾縷碎髮從髮圈裡逃出來,在陽光下變成淺棕色。她總是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雙細瘦的手腕,雪白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電子錶,錶帶是粉紅色的,和她整個人的氣質並不算搭。
那是開學第一天。
他正在往桌鬥裡塞新課本,前面的女生忽然轉過身,用一雙亮的發光的眼睛瞅著他說:“同學,你知道食堂怎麼走麼?”
他抬起頭,給她指了路。
左轉,下樓,經過操場,右手邊那棟米黃色的樓。
她點頭,馬尾辮跟著晃了晃,然後起身出門。
十分鐘後她回來了,表情非常複雜,像是吃了什麼不好吃但又不好意思說難吃的東西。
“同學,不好意思,我沒找到,走錯路了。”
他又指了一遍。
然後,她又走錯了。
第三次,他把課本合上,站起來說:“我帶你走吧。”
也是從那天起,那條路他帶了她整整三年。
高中三年,每天提前半小時出門,騎二十分鐘單車繞到她家樓下,靠在對面的香樟樹上等她。
她總是慌慌張張地從樓道里跑出來,校服拉鍊只拉了一半,肩膀上挎著帆布包,馬尾辮在晨光裡一顛一顛的。
看見他會不好意思的笑一下,那種笑不帶任何其他複雜的意思,就是那種單純的“你在啦”。
然後兩個人並排騎車上路。
她雖然騎得不慢,但其實她的方向感基本為零,每次到路口都會習慣性地偏頭看他一眼,他往哪邊偏下巴她就往哪邊拐,默契得像是兩個人共用一套導航系統。
走到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次下了大雪。
路面結了一層薄冰,腳踏車輪子不停打滑,她騎了不到兩百米摔了兩次。沈嶼白把兩個人的車都鎖在路邊,帶著她走去學校。雪很大,大到前面十米的東西都看不清。她跟著他的腳印走,每一步都踩在他剛踩過的地方,忽然在後面說:“沈嶼白,你要是哪天不在,我肯定找不到學校。”
他沒有回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說:“不會。”
她說:“什麼不會?”
他說:“不會不在。”
高三畢業那天,她在他的同學錄上畫了一張地圖。是從她家到他家的路線,標註了十七個參照物——“樓下那棵歪脖子樹”“拐角賣煎餅的阿姨”“路燈杆上貼的小廣告”——畫得很醜,比例完全不正確,路痴屬性暴露無遺。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張親手畫給別人的地圖,也是唯一一張。地圖最下面寫了一行字:“沈嶼白同學,謝謝你帶我走了三年。以後換我畫地圖給你。”他把那張同學錄塑封好,一首放在書桌抽屜最上面一層。
大學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城市,她的學校在城南,他的在城北,相差兩個半小時的地鐵。但每個週末他都會坐最早一班地鐵過去找她。她在地鐵站出口等他,和高中時一模一樣——馬尾辮,帆布包,看見他時嘴角往上翹的角度都沒有變。她大三那年,他們在一起了。沒什麼儀式感,沒有什麼特別的日子。就是有一次從圖書館回宿舍,她一邊走路一邊背書,差點撞上電線杆,他伸手把她拉回來。她站穩之後看了他一眼,忽然說:“沈嶼白,你是不是喜歡我?”他心跳漏了一拍,臉上不動聲色:“你才知道?”她想了想,歪了一下頭:“也不是,就是想聽你自己說。”
研究生畢業那年他拿到了國外醫學院的全額獎學金,神經外科方向,全世界排名前三的實驗室。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晚,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第二天去見她的時候,她把通知書拿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抬起頭,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去吧。”
“蘇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