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醫生,請冷靜!》第14章 心外科第一刀(2)

作者:花菜不是髮菜·16小時前

手術日定在下週三。

這幾天裡蘇暖把孫逸民的影像資料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CTA上主動脈夾層的撕裂範圍從升主動脈一首延伸到髂動脈,真假腔之間只有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外膜在支撐。這層外膜一旦破裂,病人會在幾十秒內失血而死。她吃飯的時候看,查完房回來看,臨睡前最後一件事和早上第一件事都是盯著那張主動脈弓的三維重建圖在腦子裡模擬手術入路。而在手術前兩天,她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個新的牛皮紙袋。沒有署名,沒有留言,袋子裡是一套標註更加精細的術中風險預案——比第一版多了兩個潛在風險點,變成了八個。第八個風險點用紅筆畫了三個圈,旁邊寫著:變異肋間動脈分支,影像上幾乎不可見,術中最容易遺漏。筆跡和第一版一樣工整,但最後幾行的撇捺微微有些潦草,像是寫到凌晨某個時間點手指開始發酸了。

手術日,導管室。

無影燈下,孫逸民的胸腔己經開啟。主動脈撕裂口比影像上顯示的更加觸目驚心——血管壁被血流撕成了兩層,外層薄得像浸了水的宣紙,每一次心跳都會讓它輕輕顫動。麻醉師報了一組血氣資料,聲音在口罩後面悶悶的,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在螢幕上穩定地跳著。蘇暖站在主刀位,深吸一口氣。“手術刀。”器械護士把手術刀拍進她掌心,她握緊,又鬆開,讓手指適應刀柄的重量——這個動作非常細微,站在她對面的顧深看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血管鉗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

刀尖落下。開胸、暴露術野、建立體外迴圈——一切順利。然後到了最關鍵的步驟:切除撕裂段的主動脈,植入人工血管。

就是這個時候,蘇暖在術野裡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小東西。一段極細的血管分支,從主動脈背側悄悄分出來,走行角度非常刁鑽,剛好被撕裂的內膜片遮住了大半。在術前的影像資料上,這段血管完全不可見——CTA的解析度不夠,三維重建在這個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偽影,她以為是影像噪聲。但顧深標註的第八個風險點——紅筆三個圈的位置——就是它。

“注意保護變異分支。”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導管室裡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器械護士下意識停住了手上的動作,麻醉師從監護儀後面探出頭來。蘇暖沒有抬頭,她正在用蚊式鉗輕輕分離那根變異血管周圍的結締組織。血管壁薄得幾乎透明,分離的時候能隱約看到裡面的血流。如果剛才沒有認出它、一刀切斷——這根血管負責脊髓前動脈的供血,患者術後截癱的風險會急劇上升。

她把它完整地分離出來,用一根細如髮絲的血管吊帶輕輕提開,然後繼續切除主動脈撕裂段。

站在她對面的顧深一首沒出聲。他沒有說“小心”,沒有說“注意”,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但他的每一個遞器械的時機都精確到像是預判了她的思維——她要下鉗子的時候,他手裡的剪刀己經準備好了;她要開始吻合的時候,他遞上來的縫線長度剛好夠一次走針,不用她再回針。兩個人的配合流暢得像是共用了一套神經系統。

人工血管植入。吻合完成。血流恢復。

監護儀上,孫逸民的心跳從體外迴圈的停跳狀態慢慢恢復了自主搏動。綠色的波形一個接一個地在螢幕上畫出來,穩定、規律、有力。

“停機。”

體外迴圈機停下。心臟自己在跳。血壓正常,血氧正常,吻合口一滴血都沒漏。

蘇暖摘下手套時,發現指尖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激動,是連續做了太精細的操作,肌肉終於得到了放鬆的訊號。後背的手術服己經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她靠在導管室門口的牆上,腿抖得幾乎站不住。

孫逸民的家屬是在導管室外面等了八個小時的那個女人——頭髮花白,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手帕己經被揉得變了形。她看見蘇暖出來,衝上去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緊到蘇暖能感覺到對方手指上的戒指扣在她指節上。老太太說了一句話,但聲音被哭泣攪得支離破碎,蘇暖只聽見幾個詞:“謝謝”“老天爺”“救了我家老孫”。蘇暖張開嘴想回話,發現自己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比做手術還緊張。她轉頭看向旁邊的顧深。

顧深替她說了:“手術很成功。他會好的。”

孫逸民的老伴被家屬攙扶著去了ICU等候區。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監護室隱約的滴滴聲和消毒機低沉的嗡鳴。蘇暖還靠在牆上,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像是灌了鉛又灌了棉花——又沉又軟。

“顧醫生,我腿軟。”

“嗯。”

“你能扶我一下嗎。”

顧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手指扣在她肘關節上方,力道不輕不重。蘇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透過手術服的袖子傳到他的掌心裡,同時也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和她剛才摘手套時的幅度一模一樣。

她抬頭看他。他也正在看她,眼光比無影燈還亮,但裡面有一種她從沒在這個冷麵男人眼裡見過的東西。不是冷靜,不是審視,不是那種手術檯上的精密計算。是一種有點像鬆了口氣又有點像捨不得移開視線的東西。

“顧醫生,你是在誇我嗎?”

“陳述事實。”

“你的耳朵又紅了。”

顧深鬆開了扶著她的手。但不是馬上鬆開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大概零點幾秒,像是儀器關機之後螢幕亮了又暗。他把手收回白大褂口袋裡,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走了三步,停住,微微偏頭,側臉的輪廓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線。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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