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蘇暖說那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沒底。
“沒關係,顧醫生看我的眼神更不對。”
她在手機上打完這行字,刪掉,又重新打了一遍,然後按下發送鍵。
螢幕上的訊息氣泡彈出去,對面林小芽秒回了十八個感嘆號和一串火焰表情,但她沒有再看手機。
她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值班室的枕頭旁邊,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發呆。
燈管有一頭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輕輕閃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她在想顧深看別人的眼神。
她見過他看同事——禮貌的疏離,語速均勻,措辭精準,說完就走,從不多停留一秒。
看患者——專注的冷靜,那種專注不是冷漠,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灶上,像一臺校準完畢的精密儀器在執行既定的程式。
看喬伊——朋友之間的平和,偶爾會多說兩句話,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沉默,喬伊說十句他回一句。
他看這些人的眼神,她都能找到精確的形容詞。
但她找不到一個形容詞來定義他看自己的眼神。
不是“溫柔”——溫柔這個詞太輕了,而且顧深這個人跟溫柔這個形容詞之間隔了至少三本《神經外科學》的厚度。
不是“專注”——他在手術檯上看血管瘤的時候才叫專注,那種專注是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手術燈白光。
他看她的時候,不是那種專注。
他在玻璃窗上寫字時低著頭,寫完抬眼看她,那一眼裡有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在導管室遞止血鉗時,隔著護目鏡和她對視,那種對視讓她手指的指尖忽然麻了一瞬。
他在凌晨的走廊裡把徽章放進她掌心,說“按一下我的手機就會響”,說完轉身就走,但轉身之前他看著她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走廊應急燈反射的光,是更深的、從瞳孔後面透出來的光。
蘇暖把這些片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見過顧深看所有人的眼神,但她從來沒見過顧深看程硯秋的眼神。不是因為她沒機會看——是因為他根本不多看程硯秋。從程硯秋入職到今天,她的觀察樣本非常充分。程硯秋在晨會上彙報病例——顧深看的是投影螢幕上的影像片,片子上的血管走行他大概能在腦子裡重建三遍。程硯秋向他請教顱內動脈瘤介入治療的手術入路——他看病歷,病歷翻完看窗臺上的綠植,綠植看完看桌面上的馬克筆。程硯秋和他一起查房,他在前面領著走,全程只說了三句話——一句對患者說“術後恢復不錯”,一句對護士說“引流管今天拔”,一句對程硯秋說“嗯”。最後這個“嗯”是對程硯秋在走廊裡問“顧主任你覺得這個病例的介入時機是否偏早”的完整答覆。
何醫生把這個場景在科室群裡做了文字首播。原文是:“今天程醫生跟顧主任一起查房。全程有效對話一句——‘嗯’。本臺記者將持續追蹤。”護士長在底下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喬伊截圖發給蘇暖,附了一句:“你家顧醫生的‘嗯’分很多種。對同事的‘嗯’是‘收到不關我事’。對你的‘嗯’是‘我聽見了而且我會記住’。”
蘇暖把這張截圖存進“人工導航”相簿。相簿裡己經有了顧深畫的所有地圖、定位徽章的特寫、西合院餛飩的側臉抓拍、解封日那杯芋圓波波的便籤。最新的一張是昨天午休時她偷拍的——顧深坐在辦公室桌前寫術前方案,白大褂袖口捲了兩折,檯燈光落在他執筆的手指上,那支馬克筆的黑色筆桿被磨得發亮。他當時正在標註什麼,眉微蹙,嘴唇緊抿,耳廓是正常膚色。
蘇暖放心了。但喬伊不放心。“蘇暖。你知道男人最擅長什麼嗎?偽裝。”她把美式咖啡罐往護士站臺面上一擱,雙手抱臂,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尤其是顧深這種男人。他連自己的心率都能控制在六十到一百之間,你覺得他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耳朵?”
“顧深不會偽裝。”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連偽裝都不會。”蘇暖把芋圓波波吸管咬扁了又鬆開,“他要是對別人有意思,耳朵先紅。他的交感神經比他誠實——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毛細血管擴張。這是生理反應,不是演技。”
喬伊回憶了一下顧深在程硯秋面前的表情。“白色。正常膚色。沒紅過。”她把咖啡罐舉起來,和蘇暖的奶茶杯碰了一下,“行。你對他的生理反應比對他自己還了解。你贏了。”
蘇暖沒有贏的感覺。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個事實讓她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安定感——不是“他不會被別人搶走”的那種佔有式的安定,是更深層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耳朵什麼時候紅。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第二卷的最後一天,蘇暖在心外科走廊裡碰見了程硯秋。不是偶遇。心外科和神經外科的走廊交匯處是去食堂的必經之路,這個時間點剛好是午休結束,兩個人同時從各自科室方向走來,在消防栓旁邊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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