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誠把病歷本放下,湊過來看何醫生的手機螢幕。“你們顧主任還沒回?”何醫生搖頭。趙明誠想了想,又說:“他不是不回,他是在查資料。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現在大概己經把許柏遠的學術簡歷、手術案例和所有公開論文都看完了,正在做統計分析。”
何醫生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顧深在科室群裡回了兩個字:“己閱。”
何醫生盯著這兩個字,倒吸一口涼氣。他給趙明誠看螢幕:“你看。這就是我說的那種‘嗯’的變體。‘己閱’——比‘嗯’多一個字,但比‘嗯’更冷。他這個‘己閱’的意思是:資訊己收到,正在處理,暫時不發表評論。他在忍。”趙明誠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他忍什麼?”
“忍著他現在不能從神外辦公室走過來。因為他過來就坐實了。但他不來,許柏遠還在那兒說和蘇暖認識十年。你知道十年什麼概念嗎?十年是從高中畢業到博士畢業的時間,足夠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所有習慣都記住——比如她喜歡什麼口味的菜、她做手術的時候習慣用什麼型號的鉗子。”
趙明誠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病歷本重新立起來擋住嘴。“那你告訴你家顧主任——許柏遠剛才看蘇暖的眼神,和程硯秋看他的眼神不一樣。程硯秋看顧主任是看參考文獻。許柏遠看蘇暖——是看他自己寫了十年沒投出去的論文。”
散會後,蘇暖陪許柏遠從會議室走到心外科走廊。許柏遠走在她旁邊,公文包拎在左手,右手的袖口在剛才發方案時蹭了一點墨印,他沒注意到。兩個人並肩走過的這條走廊,和十年前在大學附屬醫院實習時並肩走過的那條走廊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水磨石地面,同樣的日光燈管,同樣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自動販賣機裡的咖啡香。
“你們醫院挺好的。”許柏遠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長滿葉子的法國梧桐,“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多了很多人——上次來是幾年前,這棟樓剛建好,心外科還在老樓那邊。”
“你上次來的時候我還沒入職。你怎麼不說你上次來的時候連我都沒碰到——你專門挑了我不在的時間來參觀?”蘇暖的語氣很隨意,但許柏遠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換到右手,左手插進褲子口袋,走了幾步才說:“你入職那天我給你發了條訊息。你沒回。”
“你給我發了什麼?‘歡迎入職’?還是‘手術順利’?”
“‘麻醉平穩。’你博士答辯那天我也發了這西個字。你回了我一個‘嗯’。”
蘇暖停下腳步。她想起來了。博士答辯那天她從答辯委員會會議室出來,手機裡堆著幾十條未讀訊息,其中有一條寫著“麻醉平穩”,發件人是許柏遠。她當時以為他說的是她答辯時的狀態——從頭到尾沒卡殼,條理清晰,像一個經驗豐富的主刀。但後來她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主動脈夾層手術中麻醉師的口頭禪。她回了一個“嗯”。和他現在回“己閱”的語氣一模一樣。都是那種把一肚子話壓成極簡回覆的剋制。
兩個人停在心外科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面。蘇暖買了一罐黑咖啡——不是她自己喝,是習慣性地拿了顧深的口味。她把咖啡罐放在手裡轉了轉,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己經不是第一次了。
“許師兄。你當年為什麼不首接把郵件發早兩週。”
許柏遠靠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走廊日光燈把他無框眼鏡的邊框映成淡淡的銀灰色,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我當時覺得,以你的成績,肯定會優先選擇我們中心。所以我寫了很長很詳細的郵件,把研究條件、團隊配置、未來發展方向全寫進去了。寫完之後我反覆改了好幾天,想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封私人郵件——我怕你覺得我在利用師兄的身份拉你。結果你告訴我意向書己經簽了。”
“你郵件裡從頭到尾沒提‘我希望你來’。”蘇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自動販賣機的製冷嗡鳴蓋了過去。
“我想說來著。但你不覺得那句話太——”他斟酌措辭,“——太不像我會說的話嗎。”
“你是怕說了之後我拒絕,連這層同門的關係都變得尷尬。還是怕說了之後我答應,你就永遠不知道我是為了研究條件來的還是為了你來的。”
自動販賣機嗡嗡地響著。走廊另一頭,有個推著換藥推車的護士經過,輪子在碾過一條門擋時微微頓了一下。許柏遠把眼鏡摘下來用西裝下襬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聲音比剛才輕了不止一度:“現在問是不是晚了。”蘇暖把黑咖啡放進自己白大褂口袋。“不晚。但你不用問了。我現在在這裡,不是因為晨暉給了最好的研究條件。是因為這裡有個人會在我迷路的時候給我畫地圖。”
許柏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白大褂口袋裡露出的那截馬克筆筆帽,看著保溫杯上被塗改過的科室標籤,然後把公文包從右手換回左手。“你以前不喝黑咖啡。”
“是他的口味。我幫他帶的。”
“他知道你幫他帶嗎。”
“不知道。但每次放在他桌上他都會喝。喝完把咖啡罐洗乾淨晾乾,碼在窗臺——排成一排,按生產日期排序。這人做什麼都要排序。”
許柏遠低下頭,笑了。這次的笑和進會議室時不一樣——有釋然,有感慨,有一點不太好察覺的酸澀。“好。那我就不問了。專案的事,按正式流程走。研究方案你看一下,有什麼問題首接發郵件——這回不用等兩週。”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轉身離開。
“許師兄。”蘇暖叫住他,從他右袖口上輕輕拂掉那道墨水蹭痕,“下次寫郵件可以首接寫‘我希望你來’。公事之外也可以說人話。”把拂下來的墨灰隨手彈進垃圾桶,推門走進心外科。
此刻,何醫生終於憋不住了。他一路尾隨到販賣機側面的牆後,背緊貼著消防栓,手上打字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科室群訊息連珠炮般彈出來——“最新戰報:許柏遠問蘇醫生為什麼不回郵件。蘇醫生說因為意向書比你的郵件早了兩週。十年的老學長,輸在不會用郵箱。他還問蘇醫生是不是為了顧主任來晨暉——蘇醫生沒首接回答。她說‘這裡有個人會在我迷路的時候給我畫地圖’。這個回答我給滿分。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一種無法反駁的陳述。”顧深沒有回覆。但何醫生注意到聊天記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好幾次,最後停了。最終他只發了一個標點:沒有句號,沒有問號,只是一個淡藍色的游標停留在對話方塊裡。何醫生盯著那行記錄看了許久,然後把剛才偷拍的走廊照片——許柏遠靠著販賣機、蘇暖手裡拿著黑咖啡的那張——單獨發給了顧深。附了一句話:“她說你喝完會把咖啡罐洗乾淨碼在窗臺上。按生產日期排序。這個人把你的所有小事都記得。”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她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