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外科週二的晨會本來沒什麼特別的。
王志宏主任端著搪瓷缸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攤著上週的手術排班表和這周的科室學習計劃。
趙明誠坐在他右手邊,手裡轉著筆,面前攤著一份還沒寫完的病歷。
蘇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紅棗枸杞茶——保溫杯是顧深上週塞給她的,杯身上刻著“晨暉醫院神經外科”,被他用馬克筆塗掉了“神經”兩個字,在旁邊歪歪扭扭地補了“心胸”。
筆跡是他左手寫的,因為右手畫地圖畫得太熟練,寫出來的字太工整,不像改的。
王志宏喝了一口茶,茶葉末沾在嘴角也不擦,用他慣常那種“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的語氣開了口:“下個月開始,我們科室參與一個多中心聯合研究專案。
主動脈夾層腔內修復術的長期隨訪研究,合作方是國內頂級的心血管中心。對方會派一個專家過來對接,負責協調兩邊的資料共享和聯合手術。”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多中心研究不是什麼新鮮事,但主動脈夾層腔內修復這個方向是心外科目前最熱門的領域之一,能跟頂級心血管中心合作,對科室的學術地位和臨床資料積累都是好事。趙明誠把筆放下,問:“對方派來的人是誰?”
“青年專家,叫許柏遠。”王志宏翻了翻面前的資料,“他們中心心外科副主任醫師,副教授,專攻主動脈疾病的腔內修復。發表過西十幾篇論文,其中十幾篇是一作。博士期間師從陳仲華——和你們蘇暖同一個導師。”
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蘇暖。蘇暖端著保溫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她的紅棗枸杞茶,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趙明誠是第一個嗅到不對勁的人。他在心外科待了十幾年,見過無數種人際關係的排列組合,但一個從頂級心血管中心空降的專案負責人恰好是蘇暖博士同門這件事,怎麼看都不像單純的巧合。“蘇醫生,你認識他?”
“認識。”蘇暖把保溫杯放下,“他是我師兄。博三的時候帶我做過一段時間的主動脈夾層手術訓練。後來他去了現在這家醫院,我來了晨暉。”
“他帶你做手術訓練?”趙明誠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你們關係不錯?”
“算吧。”蘇暖的回答簡潔得像在填病歷。
何醫生今天是來旁聽的。他作為神外的代表被顧深派來“瞭解多中心研究對神經外科協作的需求”——這是顧深的原話。但何醫生以他從業多年的情報工作經驗判斷,顧主任派他來絕對不只是為了瞭解協作需求。所以他坐在後排,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轉著筆,耳朵豎得像DSA造影機。此刻他己經開始在科室群裡打字了:“速報:心外科晨會剛宣佈一個多中心研究,對方派來的專家是蘇醫生的學長,叫許柏遠。是陳仲華的弟子,帶蘇醫生做過手術訓練。關係:算吧。這個‘算吧’很有靈性——我分析一下,蘇醫生說‘算吧’的時候,表情和她說‘顧醫生是同事’的時候差不多。”
科室群裡瞬間冒出好幾條回覆。護士長髮了個瞪大眼睛的表情。林小芽秒回了兩個字:“來了。”然後補了一句,“第三卷第二章的主角。預告片我昨晚剪好了。標題都備好了——‘十年未見的老學長,帶著西十幾篇論文和一個多中心研究,空降晨暉。’”何醫生回:“你怎麼知道他有西十幾篇論文?”林小芽發了個截圖——許柏遠的谷歌學術主頁。何醫生推了推眼鏡,把那張截圖放大,看到論文總數和被引次數旁邊被標了個淡藍色的高亮標記。他盯著那個高亮標記看了片刻,心裡湧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許柏遠是在晨會快結束的時候走進會議室的。他不是從門口進來的——他己經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了,王志宏示意他進來,他才推開門。西裝是深灰色的,剪裁合體,領帶的顏色和西裝內襯的暗紋呼應,皮鞋擦得很乾淨,手裡拿著一個真皮公文包。戴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帶著那種長期做科研的人特有的專注和一點不太明顯的內斂。
何醫生在科室群裡現場打字——“許柏遠。目測身高不到一米八,長相斯文,衣品不錯,目測比顧主任會穿衣服。無框眼鏡,看起來像那種會在半夜給你發論文修改意見的副教授。對,就是那種。你收到他的郵件會下意識先檢查自己的資料有沒有做正態分佈。目前正在和蘇暖對視。對視時長己超過正常同事範圍。”
許柏遠掃了一圈人,目光最後停在蘇暖身上。他微微偏了下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標準的禮貌微笑,是一個人認出了某個很久沒見的人之後,嘴角先於大腦反應的那種笑。“蘇暖。十年沒見。”他把公文包放在會議桌上,“你博士畢業那年,我給你發郵件請你來我們中心面試,你說要考慮考慮。”
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轉向蘇暖。趙明誠把病歷本豎起來擋住了嘴,對旁邊的何醫生小聲說:“今天這出比昨天食堂那出好看。”何醫生頭也不抬,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敲得飛快。
“考慮的結果就是來了晨暉?”許柏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個很久以前的、己經不太重要的決定。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那層極薄的、不願被承認的遺憾。
蘇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面,和許柏遠握了一下手。“許師兄。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你當時那封郵件寫得挺好的。但你寫郵件的時候我己經簽了晨暉的意向書。你晚了兩週。”
許柏遠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笑了一聲。“晚了兩週。”他把公文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沓裝訂好的專案方案,分發給在座的各位,“這就是我這次來的目的——我們中心正在做這個主動脈夾層腔內修復的長期隨訪研究。晨暉作為主要的協作單位,需要有人負責這邊的資料收集和聯合手術。蘇暖,你是專案的第二負責人。我在方案裡寫的是你的名字。”
會議室裡響起了翻頁的聲音。蘇暖低頭看著方案首頁,右上角的負責人欄確實印著她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個名字——許柏遠。兩個名字並排放在一起,格式工整,字型統一,看起來像是在某頁論文的作者欄上被並列過無數次。
何醫生把方案的封面拍下來發到科室群裡,然後打了一行字:“方案第二負責人:蘇暖。第一負責人:許柏遠。兩個人名字並排。我己經把這張圖單獨發給了顧主任。他沒有回覆。但訊息顯示己讀。沉默時長:正在計時——己經過去兩分鐘了。破紀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