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蘇暖值夜班。
心胸外科的夜班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律——上半夜忙得腳不沾地,下半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搏動。
所以,今晚也不例外。
她剛處理完一個術後低血壓患者,補了五百毫升晶體液,調整了多巴胺的滴速,又在監護室轉了一圈確認三床的引流管沒堵、七床的尿量達標、九床新上那臺搭橋的血流指標一切正常。
回到值班室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剛好敲了凌晨一點。
她坐下翻開《胸心血管外科學》第二版第十三章,打算把明天那臺瓣膜置換的術前方案再過一遍。
看了三頁,眼睛開始打架。
她揉揉眼,決定去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續命。
路過病理標本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不是那種忘了關燈的白光,是暖黃色的、帶著輕微角度移動的光——有人在裡面,而且不是剛進去,是己經待了一段時間,燈光被人的影子反覆遮擋才會出現那種忽明忽暗的漫反射。
蘇暖看了看門牌。
病理標本室,存放的是全院手術切除的組織標本和教學用的解剖標本。
這個時間點,這個房間,通常只有兩種人會來:病理科值班醫生來取冰凍切片,或者某個外科醫生睡不著來翻標本。
她推開門。
標本室不大,靠牆排著一排不鏽鋼標本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紙,字型是病理科統一的仿宋體。
中央是一張解剖臺,臺上鋪著墨綠色的防滑墊,頭頂的吊燈把光斑聚在一個標準的解剖操作區域。
程硯秋站在解剖臺前面,背對著門,正微微俯身對著臺上一個開啟的不鏽鋼標本盒。
白大褂還是白天那件,袖口捲了兩折,手套沒摘——無菌手套,不是隨便戴的,是真正做解剖操作時用的那種薄款無粉手套。右手舉著手機,左手輕輕扶著標本盒的邊緣,手指穩定得沒有一絲晃動。她在拍照。
蘇暖沒有出聲,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程硯秋沒有抬頭,似乎早就從腳步聲認出了來人。
蘇暖低頭看標本盒——一個成人心臟標本,福爾馬林固定,顏色己經褪成淺灰褐色,但解剖結構儲存得極好。
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主動脈根部、肺動脈幹、上腔靜脈、下腔靜脈,每一個結構都清晰可辨。
標本盒右下角的標籤紙上印著一行字——“編號073,成人心臟,男,52歲,生前無心臟基礎疾病,左冠狀動脈開口變異。供教學使用。”
七十三號。
蘇暖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程硯秋把手機放在解剖臺旁邊的器械盤裡,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旋轉標本盒,讓心臟的左側面朝向燈光。
“這個標本的左冠狀動脈開口角度是十五度,不是標準解剖位置的三十到西十五度。主動脈竇管接合部的位置也比正常人偏高了將近三毫米。”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標本室裡輕輕迴盪,語氣和她在晨會上彙報病例一樣平穩,每個字的間距均勻,像是在唸一段己經反覆修改過的學術摘要,“顧主任畫《生存指南》扉頁上那顆心臟的時候,選了它做參考。不是選的標準解剖圖譜上的通用模型——他特意來標本室借了這個標本,對著它畫了好幾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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