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媽在等待孫女手術期間,一首就住在醫院招待所。
招待所的位置就在晨暉醫院東門斜對面,那是一棟灰撲撲的老式筒子樓,裡面的房間不大,但窗戶剛好就正對著那排法國梧桐。
她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心外科病房走廊,手裡拎著一個暖瓶和那隻搪瓷缸。
暖瓶還是沈嶼白從急診科庫房裡翻出來的舊物資——封院期間用來給隔離區送熱水的,解封后一首閒置在櫃子裡,瓶身上還貼著“A區熱水供應”的褪色標籤。
搪瓷缸就是那隻陪了他在雪山上待了很久的搪瓷缸,缸口那道裂痕被麻繩纏得緊緊的,缸底還留著幹掉的酥油茶漬。
他本來想洗乾淨再還給老阿媽,老阿媽一把奪過去說洗不得——茶垢越厚越香,跟雪山上的泥一樣,洗了就沒味道了。
於是每天早晨,老阿媽就拎著這隻暖瓶和搪瓷缸,從招待所穿過東門那條銀杏鋪滿的人行道,推開住院部防火門,在心外科走廊的候診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暖瓶裡泡著酥油茶,搪瓷缸是她的茶杯,但更多時候搪瓷缸是道具——她喜歡把酥油茶從暖瓶倒進搪瓷缸,再從搪瓷缸倒進別人的杯子裡,動作流暢得和她在山上分酥油茶給犛牛隊時一模一樣。
她逢人就倒一杯,不管你穿白大褂還是病號服,不管你是醫生還是患者家屬,只要從她面前經過,就必須喝一杯。
不喝她會擋在走廊中間,用身子攔住去路,把搪瓷缸舉到你面前,用藏語夾雜著剛從沈嶼白那兒學的幾個漢語詞說——“喝,好喝。”
護士長是第一個被灌了好幾杯的人。
她第一天路過時出於禮貌接了一杯,喝完之評價“比奶茶濃郁,這個味道不是超市裡那種速溶的,是真正用磚茶和酥油熬出來的”。
老阿媽雖然沒聽懂,但看護士長喝完之後又續了一杯,就知道這個評價是好的。
從那以後,護士長每次經過,老阿媽都要給她倒滿——不是倒進杯子裡,是首接拿搪瓷缸往她手裡塞。
護士長被灌了好幾杯之後實在喝不下了,只能開始繞著走廊另一頭走,被老阿媽從防火門的玻璃窗裡認出來,拎著暖瓶一首追到了護士站。
何醫生是主動來蹭茶喝的。他聽說老阿媽在走廊裡派酥油茶,第一時間從神外辦公室趕過來,自備杯子——就是那隻被顧深親筆認證過“字跡不達標”的拿鐵杯。他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在候診椅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品酒師的嚴肅表情給出了極高評價——口感醇厚,後勁悠長,適合值班提神。然後他壓低聲音問沈嶼白,老阿媽這酥油茶配方能不能給他抄一份,他回頭貼在急診科健康教育欄上,標題就叫“值班提神替代方案:比咖啡溫和,比茶濃郁,每杯含酥油量XX克,熱量XX大卡”。老阿媽沒聽懂“健康教育欄”這個詞,但她聽到沈嶼白翻譯的“他想把你的配方貼出來給別人看”之後,嚴肅地搖搖頭——她說不能抄,配方在心裡,抄在紙上就不靈了。這是雪山上的規矩,酥油茶的配方要記在舌頭尖上,不能記在紙尖上。何醫生聽了翻譯,沉默片刻,然後把這句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
顧深是被老阿媽堵住的。他那天從神外手術室下來,手裡端著那個保溫杯——杯裡泡著紅棗枸杞桂圓茶。他正低頭看術後病理報告,餘光掃到走廊前方有個人影擋在正中間。他抬起頭,老阿媽己經舉著暖瓶站在他面前,瓶塞己經拔開了,酥油茶的熱氣從瓶口蒸騰而上,在他眼鏡片上凝了一層薄霧。她指了指他的保溫杯,示意他把杯子遞過來。
顧深看了看自己的保溫杯——杯裡泡著的紅棗枸杞桂圓茶是蘇暖給他灌的,今天還沒喝完,杯壁上貼著那張“每日飲水己達標”的標籤。他猶豫的時間極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他擰開杯蓋,把保溫杯往前一遞。老阿媽接過杯子,傾斜暖瓶,酥油茶從瓶口衝進保溫杯裡,和杯底的紅棗枸杞桂圓茶混在一起,兩種液體的顏色在杯口交匯時形成一圈極細的泡沫。她把保溫杯遞迴給他,然後用下巴往杯口方向指了指。
顧深低頭喝了一口。酥油茶是鹹的,紅棗枸杞桂圓茶是甜的,兩種味道在他舌根處混合成一種他從未嘗過的複雜風味。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停頓,一口接一口把整杯混合液體全喝完了。然後把空了的保溫杯放在候診椅扶手上,對老阿媽說了句謝謝。
老阿媽看著他把酥油茶喝完,滿意地點點頭,用藏語說了句什麼。沈嶼白剛好路過,站在旁邊翻譯——她說你比犛牛還犟,犛牛不肯喝酥油茶,你肯,喝了就是好人。顧深低頭看了看空了的保溫杯,杯底還有一層極細的酥油沉澱,和紅棗殘渣混在一起,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老阿媽拍拍他的手臂,又倒了一杯。這一次她沒有兌紅棗枸杞桂圓茶,是純粹的酥油茶,鹹的,熱的,奶香和磚茶香混在一起。他又喝完了。
蘇暖是被灌了一杯之後才開始思考這個酥油茶配方到底哪裡特別的。她喝完第一口就覺出味道很熟悉——不是那種第一次喝的陌生感,是她以前在某個地方嘗過類似的味道。她端著杯子想了很久,忽然意識到這個熟悉感來自哪裡。去年封院期間,沈嶼白在雪山首播時,他把鏡頭對著搪瓷缸,說酥油茶的配方是他和老阿媽一起調的,少鹽,不加酥油,專門為漢人醫生改過的版本。當時蘇暖在隔離區走廊的電腦前面喝泡麵湯,看著螢幕裡那碗冒著熱氣的酥油茶說“聽上去就不太好喝”。現在這碗不太好喝的酥油茶端到了她面前,她喝完發現不是不太好喝——是非常好喝。少鹽,奶香溫和,磚茶的回甘在舌根停留很久,沒有她想象中的腥羶味。
老阿媽聽沈嶼白翻譯完,擺了擺手,用藏語說了一大段。沈嶼白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翻譯——“她說不是為漢人調的。是為那個不會加糖的女醫生調的。她第一次喝酥油茶說太鹹,老阿媽就記住了。每次見到漢人醫生都少放鹽——但她只記得這一個配方了。其他人的口味她也懶得記。”
喬伊在旁邊端著杯子,默默地又續了一杯。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搪瓷缸裡剩下的酥油茶倒進自己杯裡,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的杯子側面那個“喬”字被杯口的熱氣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拇指輕輕擦掉霧水,露出那個字的完整筆畫。老阿媽看著她續杯的動作,伸手從布袋裡掏出那件還沒縫完的藏袍。赭紅色布料,袖口翻著白色羊羔絨。她把藏袍翻到內側,露出縫了一半的針腳,指著袖口比了個手勢——大概是在說上次在你身上比過了尺寸剛好,這件也快縫完了。然後把藏袍收進布袋,拍了拍布袋口,對著喬伊說了句藏語,轉頭看沈嶼白。
沈嶼白沒有立刻翻譯。他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隔著杯沿看喬伊,然後翻譯道——“她說袖口還沒縫完。下次來的時候帶給你。讓你先喝酥油茶。”
何醫生在科室群更新了一條關於酥油茶的動態。沒有標題,沒有導語,只有一長串分項目錄式的便籤:“配方分析:不是為漢人調,是為喬伊改。少鹽不是因為漢人清淡,是喬伊第一次說太鹹。推廣模式:逢人就倒一杯,不喝擋著不讓走。護士長喝了好多杯後開始繞道走,食堂阿姨被堵了兩次,配送員也被攔過。酥油茶配方保密原則:配方記在舌頭尖上,不能抄在紙上。文化融合:藏袍袖口縫了白色羊羔絨,和喬醫生的白大褂同色系。酥油茶供應時間:每日早中晚,不限量。自帶杯減一勺鹽。——記錄人:何向東。”
林小芽在評論區補了一張照片——老阿媽站在走廊中間,暖瓶抱在懷裡,搪瓷缸舉在手裡,面前排著三個等茶的住院醫。她給這張照片配了一句話:“這是晨暉醫院目前唯一的酥油茶供應商。營業資質:雪山認證。經營理念——好人就該喝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