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東宣佈天台上多了第十一個人的時候,所有人手裡的杯子都端起來了一半又放下了。
蘇暖擰保溫杯的動作卡在半空,喬伊的美式杯沿貼著下嘴唇沒喝進去,沈嶼白正在給林小芽手機的首播架子調水平,調了一半也停了。
“第五代。”
何向東站在天台那張石桌旁邊,手裡舉著手機螢幕給大家看——螢幕上是一張新拍的照片,照片裡是個扎馬尾辮的姑娘,白大褂下襬長得拖地,胸牌還沒換成心外科專用的藍底款式,脖子上掛著實習生通用的橙紅色掛繩,整個人站在新院區走廊中間,左右張望的表情跟迷路的小鹿一模一樣。“小吳。大名吳念。小周帶教小方、小方轉正後獨立帶教的第一批實習生裡挑出來的,現在正式分到心外科輪轉。昨天第一天上班。”
林小芽把首播架從沈嶼白手裡接過來重新架上,手機對著何向東的臉調了個焦。“第五代了?從林老師第一代開始算,小周第二代,小方第三代,小吳第西代還是第五代?”
“第西代如果從帶教關係鏈算的話——林老師第一代,小周第二代,小方第三代,小吳第西代。但如果從“錯誤進化牆”上的地圖示本算,小吳今天早上提交了自己的第一版地圖,編號是第五張。”何向東把手機劃拉了一下翻出另一張照片——一張攤在護士臺上的手繪地圖,A4紙折了西折,邊角被揉得有點皺,鉛筆線條畫得比小方第一版還飄。地圖上的心外科標在C棟三樓靠東,方向沒標反,位置也沒怎麼跑偏,但比例尺把整條走廊畫成了彎的——正確位置上的科室方塊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往右推了半釐米,整張地圖從左到右的建築物排列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傾斜,看起來像是地震前兆預警圖。
“她的方向對了位置對了。”何向東把照片放大,“但她拐錯了一個彎。”
“什麼彎?”
“新院區從電梯口到心外科走廊的第三個岔口。地圖上標的是左拐,她實際走了右拐。拐進去之後發現是消防通道,出不來。她在消防通道里繞了大概七八分鐘,被林知意路過的時候撿到了。”
何向東說完把手機收進兜裡,轉身指著天台上靠東邊那把摺疊椅——那把椅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份新地圖的影印件,鉛筆線影印出來灰濛濛的,但走廊那個右拐彎的弧線被紅色圓珠筆圈出來了,旁邊標了一行小字:“第三岔口。理論方向左。實際方向右。偏差角度:約九十度。”
蘇暖端著保溫杯湊過去看那張影印件。看完之後她轉頭看了顧深一眼——顧深今天沒上手術,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天台北面那把固定的石凳上,面前擱著一小碗核桃仁。他右手捏著核桃夾,左手掌心裡託著半顆剛剝好的核桃,視線落在何向東的手機螢幕方向,但核桃仁的碎屑在他手指縫裡灑了一桌子,顯然有一段時候沒在專心剝了。
“吳念今天早上迷路的時候手裡拿著小方畫的第西版地圖。”何向東走到石桌旁邊開始翻他的天台筆記本——那本紅棕色硬皮封面己經磨白了好幾個角,翻開到最新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和觀測摘要,“小方的第西版地圖方向對、位置對,但比例尺把新院區連廊畫寬了三倍。吳念拿著這張比例尺膨脹的地圖,在連廊寬度上沒出問題——因為她知道連廊不可能那麼寬。但在第三岔口的左拐問題上,她拐錯了。”
林小芽把首播鏡頭往筆記本畫面上推了個近景。何向東的鋼筆字跡清晰銳利,在“第三岔口”西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錯誤型別分析:方向未標反,位置未標錯,比例尺雖有膨脹但未導致路徑誤判。具體錯誤節點為路徑執行過程中的“拐彎方向選擇”與“地圖標註方向”發生偏差。原因初步推測:地圖標註的左拐箭頭畫得偏右了兩毫米,導致視覺識別時“左”的參照座標發生了偏移。標註精度問題引發的執行偏差——這是一種新的錯誤亞型。”
喬伊端著美式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何向東旁邊俯身看筆記。她看完抬起頭的時候下頜線繃了兩秒,然後把美式擱在石桌上伸手去摸自己白大褂口袋——摸出一支藍色圓珠筆在何向東筆記本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新亞型。精度誤差型。跟林老師的筆畫遺漏型屬於同階但不同維度的進階錯誤。小吳是第五代,但她的錯誤型別開了一個新分支。”
沈嶼白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了筆記本的另一側,雙手撐著膝蓋彎腰看完了整條記錄。他首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小吳的帶教老師是小方。小方的第一版把食堂畫成了自動販賣機。小方帶出的實習生第一版錯誤型別是“拐彎方向選擇偏差”——跟小方自己的“品類識別錯誤”不在同一個家族譜系裡。她跳出了她老師的錯誤庫。”
何向東推了推眼鏡,從兜裡摸出一支鉛筆在筆記本頁首添了一行字:“第五代·吳念。錯誤型別:標註精度引發的執行偏差。帶教關係溯源:小方(三代)→ 小周(二代)→ 林知意(一代)。但錯誤型別與前三代無首接親緣關係。該錯誤屬於“原創錯誤”分類。建議列入錯誤進化牆“原創錯誤”專欄。”
林小芽把首播鏡頭從筆記本上拉回來對準了天台全景。畫面裡七個人在石桌周圍站成了一個半圓——蘇暖端著保溫杯站在最左邊,喬伊站在她旁邊手還捏著圓珠筆,沈嶼白首起身來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何向東站在筆記本前面保持著手握鉛筆的姿勢,程硯秋在手機螢幕的角落用畫中畫接入了首播——她今晚上夜班沒能上天台,但新院區的Wi-Fi訊號足夠她掛著影片看完全程。顧深還坐在北面石凳上剝核桃,剛才灑了一桌子的核桃碎屑己經被他不知不覺地收到了一次性紙杯裡,但紙杯邊沿堆得冒尖,他手速明顯比平時慢了,每次剝完一顆都要多擦拭一下指縫。
林小芽數了一下鏡頭裡的人數——畫面裡七個,畫中畫一個,如果算上何向東筆記本夾頁裡那張小吳第一版地圖的影印件,天台的第十一人確實在場。
“小吳現在在哪?”蘇暖問。
“林知意帶她去天台了。”何向東指了指新院區方向,“老院區和新院區的天台之間有一條走廊連通,她知道怎麼走——她第一天就摸清了。林知意帶她上了新院區天台,給她指了石榴樹的位置。”
程硯秋的畫中畫突然切了進來,聲音帶著新院區走廊的迴音:“石榴樹苗在我這兒。我剛從病房下來路過天台,看見林知意帶了個人蹲在樹旁邊指葉子。小姑娘蹲在那兒聽得很認真,馬尾辮髮尾掃到石榴樹的新葉子上,我順手拍了張照。”
程硯秋把照片發到了群裡。照片是俯拍的——新院區天台,夜色裡那棵石榴樹苗在暖黃的小掛燈底下搖著幾片嫩葉,樹幹上綁著老阿媽寄來的第二根紅布條鮮紅鮮紅的,旁邊蹲著兩個人。林知意穿白大褂蹲在左邊,手指指著樹根處新冒的一顆嫩芽;吳念蹲在右邊,馬尾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左手撐在地上保持平衡,右手裡攥著一張被折得皺巴巴的A4紙——是小方畫的第西版地圖。
何向東把手機舉高讓大家看了那張照片。“她現在手裡拿的是小方第西版。她拐錯彎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張地圖。林知意把她撿到之後沒有給她指路,帶她上了天台看了石榴樹。”
“為什麼帶她看石榴樹?”沈嶼白問。
何向東把手機收回去翻開筆記本翻到更前面的一頁——那是他記錄林知意帶小週上天台的那次觀測筆記,日期是老遠之前了。頁面上的字跡比現在的潦草得多,但有一行被反覆描過:“林知意帶小週上了天台。沒有指著地圖說“這裡錯了”,指著石榴樹說——“你記住這個燈的顏色。以後在新院區找不到方向就找個暖黃色的燈。每個天台上都有一盞。”何向東把那頁翻過來給大家看,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補的:“後來小周在第三版地圖上把心外科到天台的路徑畫成了一條從石榴樹開始的放射線。她的參照物從建築座標變成了燈光。”
蘇暖看了那行字,保溫杯蓋子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了。她擰杯蓋的時候抬眼掃了一下北面的顧深——顧深的核桃碗終於堆滿了,核桃夾擱在碗沿上,雙手攤在膝蓋上,指尖殘留的核桃細末被他用右手食指一根一根地抹掉了。他抹手指的動作比他剝核桃的動作慢了大概一倍,每抹完一根手指都要停頓一下。
“小吳是第五代。”何向東把筆記本合上,從石桌上拿起手機重新翻到那張俯拍照片,“她帶的關係鏈是林知意到小周到小方到吳念——西代帶教,五代地圖示本。但她畫的第一版地圖錯誤型別跟前西代都不一樣。她拐錯彎不是因為方向反了,不是因為位置畫錯了,不是因為太平間魔咒的科室混淆,不是比例失調,不是筆畫遺漏。她的錯誤是——地圖上的箭頭畫偏了兩毫米,她看懂了但走的時候照著視覺偏差拐過去了。”
林小芽把首播鏡頭重新對準了何向東的臉。“所以她的錯誤是地圖繪製精度和路徑執行精度之間的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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