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母親又去了一趟收費處。
安黎一個人留在病房裡,左手握著那支黑筆,面前攤著那張寫滿“安”“黎”的紙。她沒有再寫第三個字,只是把紙折起來,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枕頭底下。
然後她看向床頭櫃上那本《企業財務管理》——那是昨晚她讓母親從家裡帶來的,母親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塞進了包裡。
安黎伸出左手,指尖按在書皮上。
她沒有翻開。只是按著,像按住一個承諾。
走廊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從七點走到九點,從九點走到十一點。母親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盒飯,安黎用左手拿著筷子,夾起一塊青菜,送進嘴裡。
沒有掉。
她把那口飯嚥下去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想死了。
下午兩點,門被敲響了兩下,然後推開。陳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隻白色塑膠筐,看見她靠在床頭,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
“今天不練握力了?”他問。
安黎沒抬頭:“練翻頁。”
陳遠走過來,把塑膠筐放在地上,沒有急著拿訓練器材。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書脊——《企業財務管理》,第五版,舊得邊角都起了毛。
“你爸的書?”
“嗯。”
他沒有追問,只是拉過凳子坐下,安靜地看著她。
安黎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書頁的一角,輕輕往上提。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像一片樹葉被風掀起。她翻過一頁,手指鬆開,書頁落下去,服帖地貼在下一面上。
她停了兩秒,又翻了一頁。
陳遠沒有誇她,也沒有鼓掌。他只是看著,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個女生在翻書,而己。
但安黎知道他不是。因為他今天沒有帶那個藍色的握力球。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安黎的手停住了。書頁上有一行被紅筆劃過的句子:“現金流是企業生存的命脈,斷裂即死亡。”
紅筆的痕跡很重,重到把紙面壓出一道凹痕。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那些年父親在家加班寫方案,她湊過去看,父親會用紅筆在重點句子下面劃線,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字刻進紙裡。
安黎的拇指撫過那道凹痕,指尖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紙纖維。
“你爸以前做什麼的?”陳遠忽然問。
“開公司的。”安黎說,“小公司,幾十個人,做建材。”
“現在呢?”
安黎翻到下一頁:“現在沒了。”
陳遠沒有接“節哀”之類的話。他安靜了兩秒,然後從塑膠筐底層抽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色,邊角磨得發白,露出一截線圈。
“這是我大一的時候用的復健筆記,”他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裡面有一些手指精細動作的訓練方法,比握力球細。你要是翻書翻累了,可以照著上面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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