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母親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手機。
安黎正坐在床邊用左手端著一隻搪瓷杯，裡面裝了半杯溫水。陳遠今天沒有來，她自己練的——杯子端了三次，灑了一次，剩下兩次水面只晃了一下，沒有濺出來。她剛把杯子放下，門就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揉過又展開的紙。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先把手機遞了過來，手臂伸得僵首，像端著一件隨時會炸的東西。
安黎接過手機。螢幕亮著，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標題是黑體字，加粗，很大：“本市一建材公司老闆因涉嫌合同詐騙被警方帶走調查，涉案金額逾百萬。”
下面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父親的側臉被閃光燈照得慘白，下頜線條繃得很緊，眼角有一道被光線切出來的深影。他低著頭，身後是一輛深色警車，反光鏡上掛著雨滴。他的兩隻手被扣在身後，看不見手腕，看不見手指，只看見那件深藍色夾克的袖口從背後露出一截，袖口上有一道幹掉的泥印子。
安黎看了那張照片很久。她認出了那道泥印子——是父親上一次來病房看她那天留下的，他蹲在走廊裡繫鞋帶的時候，袖口蹭到了地面。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蓋住了那張照片。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下午三點，”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被人抽掉了大半力氣，“你爸的合夥人——那個捲款跑了的——他回來了。不是回來還錢的，是回來報警的。他說你爸才是主謀，說他只是被利用的……那些錢，他轉了一部分到你爸的私人賬戶上。”
安黎的手停在搪瓷杯的邊緣上，指腹貼著杯壁，能感覺到水溫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涼。
“你爸昨天跟我說，他去自首了。”母親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琴絃被人突然擰緊，“他說他沒辦法了，那些高利貸天天上門，他不想讓你和我再被人堵在家門口……”
母親沒有哭。她的眼眶是乾澀的，像一口已經哭幹了的井。她站在病床邊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蜷，像在抓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安黎沉默了很久，久到搪瓷杯裡的水徹底涼透了。
“他會被判多久？”她問。
“還不知道……律師說要等調查結果。”母親說，“但如果真的是詐騙，金額又這麼大……可能要……”
她沒有把那個數字說出口。安黎也沒有追問。
窗外的天正在迅速暗下來，灰牆變成了深紫色，然後是墨藍色，最後徹底沉入黑暗。安黎坐在床邊，左手搭在搪瓷杯上，中指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母親在凳子上坐下來，低著頭，肩膀塌著，像一件掛在衣架上很久沒有人穿的外套。她忽然開口：“你爸走之前，在客廳的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對不起，照顧好女兒。’”
安黎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搪瓷杯裡的水面上，水面已經不再晃動，平靜得像是凍住了。
“……他那天來病房看我，繫鞋帶的時候，手指一首在抖。”安黎說。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到安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勻的、緩慢的，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壓實。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大約八九歲，父親帶她去河邊放風箏。那天的風很大，風箏線很緊，父親站在她身後，兩隻手託著她的手臂，幫她把線軸穩住。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風箏越飛越高，最後只剩下一個小點，像天空裡紮了一根針。
父親說：“手別松，一鬆就沒了。”
她那時候沒有鬆手。風箏在天上掛了一整個下午。
安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搪瓷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她沒有端起來喝，只是把手掌覆在杯口上，像蓋住一口小小的井。
“媽，”她說，“明天我們去一趟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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