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安黎的時候，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臉上，然後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右肩那條灰色圍巾上。他沒有說話，但嘴抿了一下，像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
母親沒有陪安黎進來。她等在走廊裡，說自己站在後面就行，讓安黎自己坐過去。安黎讓母親把輪椅推到玻璃前面的椅子上，然後自己撐著手站起來，挪到那把金屬椅子上坐下來。金屬很涼，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
她把檔案袋放在臺面上，沒有開啟，只是把手掌平放在上面，像壓著一頁風。
“爸，”她說，“周遠航是誰。”
父親的手指在臺面底下動了一下。安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玻璃上映出的影子——那雙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安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是……以前廠裡的司機。”父親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點沙沙的電流聲，“開了三年車，去年辭職了。”
“他為什麼撞我？”
父親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安黎看見了——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反覆劃過，一遍又一遍，像在擦一道擦不掉的痕跡。
“他沒有撞你。”父親的聲音啞了一下，“那天下雨……路面滑，他的車剎不住，你們學校門口那條路又窄……”
“那條路不是我應該走的路。”安黎打斷他，“我那天本來要坐公交，後來改了主意，想走回去。那條路我不常走。”
父親沒有說話。
安黎把手從檔案袋上拿起來，伸到玻璃前面，張開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那是左手，掌心溫熱，五指張開，指節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齊。父親低頭看著那隻手——他沒有看過安黎用左手做過的任何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的左手。
“爸，”安黎說，“我查過事故認定書了。那輛車的剎車系統，在事故前一週有過維修記錄。維修單上寫的是——‘更換剎車片，調整制動間隙’。可是事故鑑定報告上，又說剎車系統沒有異常。”
父親看著那隻貼在玻璃上的手，像在看一件他不敢觸碰的東西。
安黎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那天你去看我，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說，“你鞋帶散了一隻，繫了三遍才繫上。你手裡拎著檔案袋，裡面裝著這張責任認定書。你知道周遠航是誰，你也知道那條路我為什麼不常走。”
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那個維修廠……是周遠航的表哥開的。他出事之後，維修記錄被人改過。我查了很久才查到。”
“你查了多久？”
“從你出事那天開始查的。”父親說著，聲音更低了，“但我查到的那些東西……都跟我公司有關。周遠航欠了外面不少賭債，他辭職前的一週，有人往他賬戶上打過一筆錢。那筆錢的來源……跟我那個合夥人有關。”
安黎安靜地聽著。她的左手停在膝蓋上，五指沒有收攏，也沒有張開，就那麼平平地搭著。
“所以，”她說，“撞我的人是你公司的司機，收買他的人是你的合夥人。你什麼都知道了，但你什麼都沒說。”
父親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什麼東西，只發出一個很輕的、被壓扁了的聲音。
“對不起。”他說。
安黎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很多東西——愧疚、疲憊、蒼老、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像是在黑暗裡泡了很久的情緒。但她沒有看到一樣東西：逃避。
父親沒有移開眼睛。他說完那三個字之後，一首在看她。隔著玻璃，隔著一道淺淺的呼吸距離，他在等她回答。
安黎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左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完整，每一根都有力，每一根都在告訴她自己還活著。
她把左手伸到玻璃前面，再次貼上去。這次不是張開，而是握成了拳頭，指節抵著冰涼的玻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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