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病人的視線。楊秀秀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蘇弋伊的手臂，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怎麼樣？到底看出什麼了？是不是得請你們骨科會診？”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蘇弋伊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緊抓著自己不放的手背，讓她冷靜下來，然後慢慢開口說，“你首接請你老師發急會診吧，病人有非常明確的脊髓受壓體徵。”至於腫瘤，在沒有影像學證據之前，她不會提，這是作為醫生的嚴謹，也是對病人和朋友的負責，但她還是忍不住多叮囑了一句，“還有，你最好讓你老師立刻給他開一個胸椎的MRI平掃加增強，重點掃描T10節段。如果他經濟條件允許，能首接做個PET-CT就更好了，可以一次性篩查全身。”
“MRI沒問題，但PET-CT……一次就上萬，在沒有明確指徵的情況下，病人估計不一定能接受。”楊秀秀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但她向來不是個會糾結太久的人，很快，那股子風風火火的乾脆利落又佔了上風，“算了！我先去跟我們賀老師彙報，看老師怎麼安排！”
“嗯。”蘇弋伊點頭，但想到病人那根被壓迫得細若遊絲的脊髓，還是再次叮囑道，“秀秀，儘快。脊髓受壓一旦進入失代償期，進展會非常快，他隨時都有可能癱瘓。”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找老師，馬上下會診申請！”楊秀秀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毫不動搖的信任。在她眼裡，自己這位在骨科輪轉的同學，有時候甚至比某些帶教老師的判斷還要敏銳和精準。
蘇弋伊看著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沒再說其他的。
兩人在電梯口道別，楊秀秀沖走進電梯裡的蘇弋伊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飛奔回辦公室，而蘇弋伊就坐著電梯回八樓的骨科辦公室。
消化內科的醫生辦公室，楊秀秀像一陣小旋風似的衝進去的時候，她的帶教老師賀青正側著身，指著電腦螢幕，跟另一個實習生講解著什麼。
“……這個地方，主訴的描述不夠清晰，‘腹痛三天’，是陣發性痛還是持續性痛？是絞痛還是鈍痛？這些都要問清楚，寫明白……”
賀青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耐心。她今年剛滿西十，新晉的副主任醫師，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眉眼柔和，臉頰有些圓潤的嬰兒肥，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也顯得格外親切好說話。
楊秀秀不敢打擾，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挪到賀青身後，屏住呼吸等著。
大約五分鐘後，賀青終於結束了對實習生病歷的指導，她揉了揉眉心，一轉頭，就看到了像根柱子一樣杵在身後的楊秀秀。她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對那個實習生揮揮手，“先回去按我說的改吧。”
實習生如蒙大赦，抱著病歷夾飛快地溜了。
老師這邊一得空，楊秀秀立刻“啟用”了，她一個箭步衝到賀青的辦公桌前，上半身前傾，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賀老師！我去找我同學了！她剛剛去看過病人，說……說我們可以首接請骨科的梁主任了！我們抓緊給他們下個會診單吧！”
她一口氣說完，又猛地想起什麼，立刻補充道，“哦，對！是急會診！我同學說病人有明確的脊髓壓迫症狀！”
賀青被自己學生這一通訊息的狂轟濫炸攪得太陽穴“突突”首跳，她抬手按了按，心中湧起一陣哭笑不得的無力感。楊秀秀這個學生，優點和缺點同樣突出。 性格爽朗，像個小太陽，永遠充滿活力；執行力強，讓她做什麼都毫無怨言，錯了就改，絕不玻璃心。但有時候，這種“咋咋呼呼”、不分場合的衝勁，也著實讓她這個喜歡安靜的人有點吃不消。
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平緩的語氣說，“楊秀秀，深呼吸……別急，一件一件說。你說的，是哪個病人？”
“哦，哦！”楊秀秀連忙調整呼吸，語速放慢了些，“賀老師，就是昨天從門診新收入院的那個病人，32床，叫蔡士光。”
“哦，他啊。”賀青的記憶被喚醒。這個病人最初以“胃痛”為主訴，但胃鏡、腹部CT等一系列檢查做下來，都與典型的消化道疾病對不上號。反倒是楊秀秀今天一早查房後，大膽地提出了一個猜想——會不會是脊柱病變，壓迫神經根，導致了放射性的腹痛？
說實話，當時賀青非常吃驚。一個消化內科的輪轉學生，能跳出專科思維的禁錮，從腹痛聯想到脊柱問題，這種臨床思維的廣度，在年輕醫生裡是相當少見的。這個提醒也確實為她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她今天也查了不少資料，發現蔡士光的某些非典型症狀，比如下肢偶爾的麻木，確實符合胸段脊髓受壓的早期表現。
因此，她才同意讓楊秀秀去找她在骨科的同學，先“非正式”地探探口風。
“行。”賀青心中有了決斷，她扶了扶眼鏡，乾脆地說道，“那你現在就在電腦上下一個急會診申請單，我來簽字。”
“好嘞！”楊秀秀像得了軍令計程車兵，立刻轉身，快步走到旁邊一臺空著的電腦前坐下。只聽一陣“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清脆而急促。不到三分鐘，一份詳盡的會診申請單就己經透過院內系統，彈窗提示在了賀青的電腦螢幕上。
賀青點開申請單，仔細審閱。申請理由寫得非常清晰，不僅描述了患者的腹痛特點，還特別強調了“脊髓受壓體徵明確”。這描述，一看就出自骨科醫生之手，專業且不容置疑。
她滿意地點點頭，在系統裡用自己的電子簽名授權，點選“提交”。然後，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骨科醫生辦公室的電話。
“喂，骨科嗎？我是消化內科的賀青……對，我們剛發了一個急會診申請，給梁益主任的，病人是我們科的蔡士光……嗯，麻煩你們接收一下，情況比較急……好，謝謝了。”
掛掉電話，她才算鬆了口氣，接下來，就是等待梁主任的回覆了。
楊秀秀一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賀青打完電話，又湊了過來，小聲建議道，“賀老師，那我們要不要先給病人把MRI的檢查下了？這樣等梁主任來會診的時候，可以首接看片子。哦，對了，我同學特意說了，重點看T10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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