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醫生辦公室裡，大多數醫生要麼在手術檯上奮戰，要麼就去病房看病人或者埋首在電腦裡開始“回顧”病歷。
蘇弋伊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屁股下的椅子還沒被體溫焐熱，一陣略帶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劉嘉老師。他拄著一根柺杖，一瘸一拐地在辦公室裡移動。他打籃球弄傷自己的腳的事，也成了骨科人盡皆知的“光榮事蹟”，為此沒少被梁老師罵。
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起，蘇弋伊正想起身去接，就看到劉嘉正單手撐著拐，另一隻手從桌子上拿起電話，接聽起來。
“喂，你好……消化內科？”劉嘉的嗓門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每個字都精準的投進了蘇弋伊的耳朵裡。
“哦……急會診？找梁主任的……行，我看到了，馬上接收。”
蘇弋伊的背脊瞬間繃緊了。
消化內科、急會診、梁主任。
這幾個關鍵詞串聯在一起，她幾乎可以肯定，是楊秀秀那邊行動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滑鼠上敲了敲。
果然，劉嘉把電話掛了，先是低頭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應該是給正在手術室裡的梁益發資訊彙報。緊接著，他單腿跳著挪到自己的電腦前，點開HIS系統，在一堆待處理事項裡找到了那個亮著紅燈的急會診申請，點選了“接收”。
那個紅色的感嘆號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己處理任務。
做完這一切，劉嘉才像完成了什麼重大使命似的，鬆了口氣。他拄著拐，慢悠悠地，一步一挪地蹭到蘇弋伊旁邊，用沒拿柺杖的手輕輕敲了敲蘇弋伊的桌面。
蘇弋伊抬起頭，迎上一張帶著促狹笑意的臉。劉嘉的眉毛高高挑起，像是在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她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一隻純潔無辜的小白兔，彷彿對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一無所知，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的困惑。
“噗嗤。”劉嘉終究是沒繃住，低聲笑了出來，胸腔的震動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偷著樂的熊，“行了啊，別跟我這兒演奧斯卡了。剛從消化內科上來的是誰？這會兒他們就發急會診了，你要說跟你沒關係，你覺得我信不信？”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正是那份會診申請單的截圖，一行加粗的申請理由刺眼地戳在那裡【脊髓受壓體徵明確。
“我瞅了一眼，”劉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揶揄，“這措辭，‘體徵明確’，嘖嘖，一點都不‘消化內科’，倒是典型的咱們骨科的調調。蘇弋伊，可以啊你，手都伸到賀青主任的地盤上去了，不怕梁老大知道了削你？”
偽裝被瞬間戳破，蘇弋伊的臉頰微微發燙。她知道在這些前輩面前，自己那點小九九根本藏不住。她只好收起演技，像個承認錯誤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地交代，“劉老師，我就是……順便……幫了點小忙。”
“小忙？”劉嘉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對她的輕描淡寫不置可否。他拄著柺杖，慢吞吞地轉身往回走，嘴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她聽，“行吧，反正累的又不是我，是你家梁老師。梁主任今天這臺髖關節置換，做到一半就得開始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跑消化內科。會診完回來，還得接臺手術……你說，他知道了這‘驚喜’是你準備的，能不‘高興’死嗎？”
蘇弋伊這才徹底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不禁有些莞爾。確實，一個計劃外的急會診，對任何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都意味著原有的工作節奏被徹底打亂，平白多出了許多工作量。尤其是梁益這種時間安排精確到分鐘的工作狂。
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默默估算著時間。梁主任這臺手術，順利的話，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就能結束。她得抓緊時間，把手頭上該歸檔的病歷弄完，該下的醫囑下了。吳斌醫生下午也有連臺手術，瞿瑩也交給了自己照看，晚上下班前必須再去查一次房，看看情況。避免梁老師到時候抓自己幹活兒，她還是抓緊把手頭的工作完成了。可能因為上輩子護士的習慣吧，她跟一般外科醫生不一樣，不喜歡事後去“回顧”編病歷，而是每天更新記錄，避免時間長了容易遺忘。
時間就像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悄無聲息地流逝，辦公室牆上的時鐘，也慢慢爬到了下午4點半的位置。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與劉嘉那種拖沓的節奏截然不同。那腳步聲像是戰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緊接著，一箇中氣十足卻帶著明顯疲憊的男聲由遠及近，“這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一點！”
蘇弋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一堆CT、MRI的影像資料和病歷文書中抬起頭。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大刀闊斧地走了進來。
是梁益。
他身上還穿著墨綠色的刷手服，大概是剛下臺，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換。頭上的手術帽己經摘了，露出一頭被汗水浸得微溼的短髮。他煩躁地用手扒拉了一下，幾根不羈的頭髮倔強地翹著，臉上也寫滿了“高強度勞動後的生人勿近”。
梁益沒有立刻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徑首走向飲水機，拿了個一次性紙杯，接了滿滿一杯涼水，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他把紙杯捏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手術室裡的血腥氣和疲憊感一併排出體外。
然後，他走到辦公室的小會議桌旁，拿出手機，快速地回覆著資訊。他打字的速度極快，拇指在螢幕上翻飛。大約兩分鐘後，他才抬起頭，目光在辦公室裡又看一圈，最後精準地鎖定在了蘇弋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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