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先是用無損傷血管鉗阻斷了髂靜脈血流,然後用血管剪在靜脈壁上剪開一個梭形的切口。
蘇弋伊幾乎是預判了他的動作,在紀綱伸手之前,己經將一枚穿好了7-0無損傷滑線的持針器,穩穩地拍在了他的手心。那線,比頭髮絲還要細。
紀綱接過,開始了縫合,他的手指靈活得像個刺繡大師,每一針的進出,都精確到毫米。
蘇弋伊的“視野”裡,能清晰地“看”到那根細細的縫線,是如何將供腎的靜脈管壁和髂靜脈的切口邊緣,完美地對合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一圈縫合下來,渾然天成,彷彿這兩根血管天生就長在一起。
紀綱自己也露出了滿意的眼神。這種吻合,不僅要不漏血,更要保證管腔不狹窄、不扭曲,否則血流不暢,一切都白費。
動脈吻合,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精準。
蘇弋伊全程死死地盯著吻合口,她的“視線”甚至能捕捉到縫線穿過血管壁時,帶起的微小震動。她的心跳,彷彿和那即將恢復搏動的血管連在了一起。
當最後一針縫合打結、剪線之後,紀綱這邊手術團隊的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捏著血管鉗的手上。
紀綱深吸一口氣,先是鬆開了靜脈的阻斷鉗,然後,是動脈。
那一瞬間,一股鮮紅的血液,衝過剛剛吻合好的動脈介面,湧入了那顆蒼白的腎臟。
奇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
那顆原本灰白色的腎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變得紅潤、飽滿、富有光澤。它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瞬間恢復了生命的顏色。
十幾秒鐘後,連線著輸尿管的導尿管裡,一滴清亮的、淡黃色的液體,滴答一聲,落了下來。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尿。
是新鮮的尿液。
這意味著,這顆腎臟,活了!
它在這具新的身體裡,開始了工作!
“通血正常!”紀綱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
蘇弋伊感覺自己僵硬的嘴角終於能動了,她想笑一笑。譚雲航,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待在病房裡,會對著她笑,說“我相信你”的少年,他也得救了。他終於可以去擁抱他嶄新的人生了。
可那點笑意剛爬上嘴角,就被一股涼意迅速沖淡。
她看著這顆鮮活的腎臟,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手術室裡那具被掏空的身體,和那根在腦幹深處泛著冷光的金屬絲。
一個生命以這種不明不白的方式逝去,卻成就了另一個生命的延續。這種悲喜交織的複雜情感,沉重得幾乎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為譚雲航感到由衷的喜悅,卻也為那個她至今連面孔都沒看清的捐獻者感到徹骨的悲涼。
“小蘇,準備輸尿管吻合。”
紀綱教授的聲音打斷了蘇弋伊的思緒。
“是,教授。”蘇弋伊把那些雜念死死壓下去,迅速恢復冷靜,熟練地遞過持針器,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紀綱的手很穩,幾十年的經驗讓他處理這種精細的吻合遊刃有餘。他將供腎的輸尿管和譚雲航自身的膀胱小心翼翼地連線在一起,為了防止術後可能出現的狹窄或漏尿,他按常規植入了一根纖細的雙J管作為支撐。
“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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