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是最後一個走的,在推門出去前,他衝蘇弋伊虛抬了一下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放心。”
蘇弋伊笑著點了點頭。
偌大的會議室裡,瞬間只剩下她和坐在首位的彭超。
這位附院的副院長、神經外科說一不二的大主任,此刻正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副老花鏡,動作斯文地戴上。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翻閱著手裡的檔案,金屬鏡框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蘇弋伊安靜地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筆首,既沒有坐下,也沒有開口,靜靜的等著彭院的指示。
彭超翻動紙張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沉靜。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謝謝彭院。”
蘇弋伊依言坐下,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蘇弋伊,”彭超將那份資料推到桌子中央,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這幾天,你在咱們附院,可是個名人啊。”
那份資料,正是昨天醫務處的郭主任親手交給他的,上面詳細記錄了蘇弋伊從入校到輪科的所有成績,以及那份蓋著泌尿外科全體簽章的、幾乎可以說是前無古人的“特優”出科鑑定。
“彭院您過獎了,只是一些院內的比賽,運氣好而己。”蘇弋伊微微垂眸,語氣謙遜,卻不帶絲毫的諂媚或惶恐。
彭超看著她,心裡暗暗點頭。這姑娘,不簡單。面對他這個級別的領導,還能保持這種不卑不亢的沉穩,單是這份心性,就遠超同齡人。
“運氣?”他哼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頓時散發開來,“在神經外科,我從不信運氣。蘇弋伊,我不管你在泌尿外科有多風光,也不管你在技能大賽上拿了多少個第一。到了我這裡,你之前的所有榮譽,全部清零。”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神外是外科領域的金字塔尖,也是最苦、最累、風險最高的科室。我們這裡的手術,動輒七八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是家常便飯。在這裡,我們只看你手底下的真本事。你,明白嗎?”
“我明白。”蘇弋伊抬起頭,目光迎上彭超銳利的視線,沒有絲毫的閃躲,“我會從零開始,認真學習。”
“很好。”
彭超從那疊資料下抽出另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看看這個。”
蘇弋伊伸手接過,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和培養計劃。
值班安排幾乎佔據了她所有理論上的休息時間,24小時待命制被用紅筆重點標出。培養計劃更是誇張,從基礎的病歷書寫、體格檢查,到高階的顯微鏡下血管吻合訓練、開顱手術跟臺,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嚴苛到近乎變態的考核標準和時間節點。
這強度,別說是實習生,就是剛入職的住院醫看了,都得倒吸一口涼氣。
“是不是嚇著了?”彭超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覺得這跟你之前輪科的強度,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威嚴,“這是院裡和科室共同商議後,為你量身定做的培養方案。從今天起,你雖然掛著實習生的名頭,但我們所有人,都會把你當成一個正式的住院醫師來用,甚至要求會更高。你的管床任務、你的手術跟臺量、你的急診排班,都會比同期的規培生重得多。”
“我給你說清楚,這是壓力,也是機會。如果你扛不住,隨時可以提出來,我立刻給你簽字,你可以回學校,或者申請去其他科室輪科學習。”彭超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我們神經外科,不需要溫室裡的花朵,我們只要能頂住高壓的戰士。”
蘇弋伊安靜地聽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拔掉筆帽,在那份計劃書的末尾,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弋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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