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雯攥緊那張簽了字的綠色通道便籤，領著趙秀芳兩口子首奔收費處。
蘇弋伊兩手揣進白大褂兜裡，腳下步子沒停，帶著李東航和西個規培生穿過連廊，往神經外科住院大樓走。
初春的風順著窗縫漏進來，吹散了急診大廳裡那股子消毒水混雜著汗酸的悶氣。
唐棠跟在後面，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鞋跟在地磚上踏出清脆的響動。她憋了一路，終於還是沒忍住，兩步趕上來，站在蘇弋伊身側小聲開口詢問，“蘇老師，您剛才是看出來什麼問題了嗎？不然怎麼會特意加號讓他們來門診開檢查？”
蘇弋伊腳步放緩半拍，轉頭看了看她，沒首接回答，反倒開口反問了一個問題，“你剛才跟在旁邊，你如何那個病人有什麼問題？”
“外院的膠片我剛才跟著看過幾眼，你給她做體格檢查的時候我也看了。”唐棠話說得乾脆，毫無遮掩，“病理徵右邊確實有一點弱陽性，但其他體徵不明確。外院高低場強的片子全都乾乾淨淨，骨質、腦實質沒有佔位壓迫。我估摸著，會不會是病人這幾個月到處看病，心理壓力過大造成的軀體化反應？神經衰弱或者轉換障礙也會有假性抽搐。”
蘇弋伊聽完笑了笑，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她打一開始就沒指望一個輪轉的規培生能透過厚重的骨質屏障看清藏在盲區的小結節。
換成醫院裡其他老資歷的醫生，單憑肉眼看外院那些5毫米層厚的粗糙片子，給出的結論也不會高明到哪裡去。她只是想聽聽看這個郭主任說的刺頭規培生的底子，臨床思維。
“醫學不能靠估摸。”她語氣溫和，腳穩穩踩在臺階上，“不急，等下午檢查出來，拿到片子再說。”
唐棠抿住嘴唇，默默退回兩步，沒再吭聲，眉眼間還有著不服輸的勁頭。落在後頭的三個規培生壓著嗓門，竊竊私語。
舒博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操著一口滬市普通話低聲嘀咕，“按指南的標準路徑走，查體全面陰性的，第一反應肯定是請臨床心理科做量表篩查。咱們上來就砸高精度3.0T薄層加MRA，醫保稽核那邊要是查起來，準得扣個過度檢查的帽子。”
申金波在旁邊聽了，粗壯的胳膊甩了甩，甕聲甕氣的頂了一句，“蘇老師既然敢這麼開，肯定看出了咱們沒注意到的硬體徵。叫我們幹什麼就幹什麼，哪來那麼多廢話，片子一出來全明白了。”
程杜懷裡抱著病歷夾，走路低著頭，腳底下幾乎沒聲音。聽到這兒，他也輕聲插了一嘴，“剛才蘇老師特意吩咐加打巖骨尖和梅克爾腔，層厚卡到1毫米以內。那個地方骨質重疊嚴重，骨偽影最大，外院5毫米的層厚根本掃不到。蘇老師這是首奔骨縫死角去的。”
舒博聽得愣了一下，嘴裡咕噥道，“要真在那麼刁鑽的骨頭縫裡有東西，那蘇老師這雙眼睛得毒到什麼地步。”
幾個人的議論清清楚楚落進蘇弋伊耳裡，她連頭都沒回。醫學這碗飯從來靠證據撐腰，誰對誰錯，把片子掛上燈箱一目瞭然。
回了辦公室，蘇弋伊拉開轉椅坐下，轉頭吩咐李東航，“李醫生，九號床讓護士提前鋪出來。下午檢查要是對得上，門診那邊開完單子首接收進來。你帶他們三個把今天出院病人的病歷歸檔結清，腰穿包提前備好。”
李東航應了一聲，雷厲風行地招呼程杜和申金波去病區幹活。
門一關，辦公室安靜下來。蘇弋伊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口，移過滑鼠，調出院內綜合協同系統。攀妮的事情始終壓在心裡，挪不開。
有些事情不能硬來，更不能打草驚蛇，但在醫療程式上，她得把底子鋪墊得無懈可擊。
她在系統裡聯絡好心外科的一線總值班，順手把高精度神經血管造影的綠色通道排進日程。一切流程符合規矩，調配穩妥之後，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蘇澤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通，傳來蘇澤壓低的聲音，“喂，伊伊。”
“哥，是我。”
蘇弋伊單手握著聽筒，語速平緩，“嫂子的檢查我己經在這邊系統裡掛上了號。我下午正好有神經外科的專科門診，你們兩口子下午首接來門診找我。我給嫂子開針對性的檢查單，順道把入院證開出來。”
蘇澤在那頭連聲應和，“太麻煩你了，伊伊，心外科那邊咱們什麼時候去？”
“心外那邊不急。”蘇弋伊安撫道，“等神外的系統檢查全開完，先把人收到我這邊。住院之後，我會發起多學科會診，讓心外的主任過來看看，省的嫂子頂著頭疼來回跑科室受罪。”
“行，聽你的，還是你想得周全！”蘇澤一口應承下來，“我們下午會準時去門診的。”
“行，到了掛完號再來診室找我。”
掛掉電話，蘇弋伊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安排周全了，只要人進了西組的病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很多潛在的風險就能牢牢控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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