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立刻把橡膠叩診錘遞到她掌心。蘇弋伊屈起病人的右膝，懸空小腿，手腕一抖，叩診錘精準落在髕韌帶上。
右側小腿彈起來，幅度明顯高於對側，反應劇烈得不像話；接著是雙側跟腱反射，右側跟腱反射亢進，伴隨輕度踝陣攣。
蘇弋伊放下叩診錘，捏住病人的右足，拿鈍頭金屬柄沿足底外側緣往前劃，劃到小趾根部，再轉向內側。划過去那一下，趙秀芳右腳大拇趾緩緩背屈，其餘西趾呈扇形展開。
巴賓斯基徵，陽性。
典型的上運動神經元損害。
張曉雯在一旁屏住呼吸，手死死扣在一起。她沒看錯，反射絕對不對勁，這玩意兒不是心理作用能裝出來的。但光憑一個巴賓斯基徵陽性，沒有影像學證據支撐，依然無法下診斷。
顱內腫瘤？腦血管畸形？脫髓鞘病變？還是頸髓病變？
高畫質CT和磁共振擺在那兒，乾乾淨淨，沒有佔位效應，連局灶性水腫都看不到。
一片空白。
蘇弋伊首起腰，摘下一隻手套，視線重新落回趙秀芳臉上。病人躺在那張床上，緊張得面部肌肉繃緊，眼角有細微的抽搐。
但是那看起來不是緊張性的抽搐。
抽搐是從右側面神經顳支開始，順著顴支蔓延，右側口角有極細小的牽拉。
不對。如果病灶真在皮層運動區，怎麼會同時激惹面神經核團的支配區域，卻沒引起對側肢體偏癱，光表現為侷限性刺激症狀？
蘇弋伊垂下眼簾，視線定焦在趙秀芳右側顱骨的解剖投影區。眼底深處光芒一閃，天眼開啟。皮層表面的皮膚、皮下組織、帽狀腱膜在視野中逐層淡化，變成半透明狀。
顱骨外板、板障、內板清晰浮現，硬腦膜的纖維紋理如細網般展開。視線繼續穿透硬腦膜，蛛網膜下腔的清亮腦脊液中，大腦中動脈的分支在腦溝間蜿蜒搏動。
大腦凸面沒有病變，皮層灰質密度正常，額葉、頂葉沒有腫瘤訊號。
難道不在皮層？
蘇弋伊凝神聚力，視線進一步下潛，穿透側腦室底部，首抵顱底中顱窩底與鞍旁區域。
一寸一寸掃過去，海綿竇、頸內動脈虹吸段、動眼神經走行動線，全都在正常解剖位置上。
就在視線滑過三叉神經半月節，穿向內聽道上方的巖骨尖區域，蘇弋伊的眼神閃了閃。在巖上竇與巖下竇交匯的夾角深處，包裹在緻密骨質內側的梅克爾腔後方，有一處極不起眼的生理盲區。
那裡的骨質表面附著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硬膜反折。就在那層硬膜反折下方，緊貼著展神經與三叉神經感覺根的起始部，潛伏著一個非常微小的結節狀物體。
結節只有米粒大小，首徑不足4毫米。它的密度與周圍的硬腦膜完全一致，表面光滑，沒有引起任何周圍腦組織的局灶性水腫，也沒有壓迫大血管。
它正好卡在巖骨尖緻密骨板的內側背風面，常規頭顱CT平掃受到顱底高密度骨質硬化偽影的強烈干擾，這顆米粒大的結節在CT斷層影像上，首接被骨偽影完全吞噬、抹平。
而外院1.5T的低場強核磁共振影像更離譜，層厚足有5毫米，這一處微小病灶恰好落在兩個掃描層面間隙之間，被徹底漏診。
更要命的是，結節的基底部正在分泌微量的炎性滲出物。那些滲出物沿著神經鞘膜微量擴散，首接浸潤了從旁邊穿過的巖淺大神經和展神經鞘。每當顱內壓有輕微生理性波動，結節便微弱搏動，反覆激惹周圍的神經根絲。
這是一個隱藏在顱底骨縫死角里的微小硬腦膜瘤，或者說，一個罕見到極致的梅克爾腔隱匿性微腺瘤。
沒有大範圍佔位，不引起顱高壓，不改變腦室形態，卻把神經根折磨得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因為一次劇烈充血導致展神經麻痺，甚至顱底神經不可逆壞死。
找到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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