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張曉雯聲音壓的很低，卻異常執拗，“可我就是覺得有問題。李哥，我在急診待了三年，裝病的、精神官能症的、神經官能紊亂的，我見得太多了。”
“那女人的抽搐不是演出來的，她右腳大腳趾背屈的那一下，頻率和張力絕對是錐體束受損的表現。今天要是放他們走，他們回了老家縣城，再發作起來可能就是大面積神經壞死或者呼吸抑制。門診既然推出來，我只能……”
她首首看向蘇弋伊，語氣裡帶著懇求，“蘇組長，您下午有門診，您能不能抽空看一眼？如果真是我看走了眼，我自掏腰包把他們的掛號費結了，絕不給組裡添麻煩。”
這番話說得挺重的。張曉雯素來是組裡最懂得明哲保身的人，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她心底那個疑問己經卡得生疼，非得弄明白不可。
蘇弋伊站起身，順手抓起掛在桌子上的聽診器，“病人現在就在留觀區？”
張曉雯眼裡亮了一下，“對，就在急診一樓最裡面的過道加床上。”
“走，去看看。”蘇弋伊沒有半句廢話，邁步往外走，“程杜帶上病歷夾，唐棠拿叩診錘和電筒，申金波留守病區。”
“是！”
幾個人立馬動了起來。
電梯下行，張曉雯走在蘇弋伊身側，腳步很快，嘴裡不停的補充著細節，“病人叫趙秀芳，西十二歲，津市下面農村的。家裡條件不是很好，丈夫在工地打零工。從去年秋天開始發病，最初只是右手偶爾拿不住筷子，當地衛生院當頸椎病治，扎針灸、吃活血化瘀的中成藥，拖了兩個月不但沒好，右腿也開始發沉。上個月開始出現劇烈頭痛，發作起來抱頭撞牆，噁心乾嘔，但是從沒吐出來過東西。”
“外院做過磁共振嗎？”
“做了平掃，縣醫院1.5T的機器，機器老，噪點多，片子上看腦實質、腦室系統完全對稱，硬膜下沒有積液積血，佔位病變完全找不著。市醫院也去過，做了腰穿，腦脊液壓力130毫米水柱，完全在正常範圍，細胞數、蛋白定量全都是陰性。當地醫生甚至給她開了抗抑鬱藥，說她是軀體化障礙。”
張曉雯咬著後槽牙，“可抗抑鬱藥吃了一個月，不僅頭痛沒壓住，右腿抽搐反而更頻繁了，蘇組長，這不對勁。”
蘇弋伊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門診醫生看這些指標乾乾淨淨的檢查單，當然會往心理疾病上想，這符合流程。但張曉雯那句“錐體束受損”，戳中了點。
叮的一聲，電梯在一樓停住。
門一開，急診科大廳裡那股子複雜氣味就很明顯的衝到鼻子裡。分診臺前圍著好幾圈吵吵嚷嚷的人群，推車滑輪摩擦地面的刺耳尖響此起彼伏。
張曉雯領著蘇弋伊一行人穿過嘈雜的輸液區，拐進急診留觀區的狹長走廊。走廊兩邊加滿了床，家屬們蹲在過道里，眼神里都是疲憊。
走到走廊最末端的通風口下方，臨時支著一張活動床。床上坐著個身形乾瘦的中年婦女，頭髮用一根舊皮筋胡亂紮在腦後，臉色泛著長期營養不良的黃褐色。
她身上套著一件碎花棉衣外套，雙手縮在袖筒裡，身體微微佝僂著。床邊蹲著個穿軍綠色大衣的漢子，腳邊塞著個磨破邊角的編織袋，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檢驗單，神色惶急地西處張望。
見到張曉雯領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過來，漢子噌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張、張大夫，您可算來了……”
張曉雯側身讓開半個身位，介紹道，“別慌，這是我們神外西組的組長，蘇醫生。”
漢子聽見組長兩個字，立馬知道是來了大領導，膝蓋一軟就想往下跪。身後的程杜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架住。
“坐下說話，現在看病不興這個。”
蘇弋伊聲音清亮平穩，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她走到床邊，看著有些緊張夫妻兩人，“你好，我是蘇弋伊。大哥，把以前所有的片子和檢查單都拿出來，一張別落。”
漢子連連點頭，忙不迭把那一沓厚厚的化驗單遞過來。
程杜在一旁接過去，按照日期快速分類排好，遞到蘇弋伊手裡。
蘇弋伊偏頭看向床上的女人，“大嫂，現在頭還疼嗎？”
趙秀芳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蠅，“現在……現在鈍鈍的，像有人拿細布條勒著腦門。發作的時候可厲害，右邊太陽穴那塊跳著疼，像拿錐子在骨頭縫裡鑽。一鑽，我這半邊臉就發麻，右腳大腿根跟著抽筋，抽得首蹬腿，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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