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在襄陽城下猛攻了兩日。
第一天,他親自督陣,長槍所指,士卒蟻附而上,城頭的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砸下來,雲梯被推倒了一架又一架,孫策軍的屍體在城牆根下堆了厚厚一層,血浸透了護城河邊的黃土,太陽一曬,泛出暗褐色的光。
第二天,攻勢明顯弱了下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動了,從諸將到軍士,每個人都開始感到一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比傷口更磨人。
帶著一腔血性前來,此時目睹著同伴們的屍身被草蓆捲了往後方抬,望著堅如磐石的襄陽城頭,每個人都生起一股茫然感,他們打新野、打朝陽、打鄧縣,一路勢如破竹,可到了襄陽城下,就像一拳打在了鐵板上。
城太高,牆太厚,守軍太多,糧草太足,荊州的援軍必然會從四面八方集結過來,文聘在鄧縣殘部收攏後往襄陽靠,黃忠從長沙來,劉磐從武陵來,蒯越在城裡排程,蔡瑁的兵還在走動。而孫策卻是一支深入敵境的孤軍,沒有援軍,沒有退路,連糧草都只夠再撐十天。
這襄陽城下,殘陽似血,暮色四合,不可一世的少年英雄孫伯符,此時按劍站在營門外,身形也露出一絲蕭索來,他望著城頭飄揚的劉字大旗,牙關緊咬,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不甘心,可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忽然聽見身後腳步聲響,卻是朱治和韓當一起走來,看著他欲言又止。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不願意先開口,勸撤的話,怕傷了少將軍的面子;不勸,又怕這八千多人全折在這兒。
“君理、義公,你們是想勸我回軍麼?”孫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木頭,“回不去了啊。拿不下襄陽,我孫伯符,唯有死在此處耳。”
“少將軍,我軍傷亡已過半……”韓當沉重地道。他是跟著孫堅起兵的老將,臉上的皺紋裡嵌著幾十年的風霜,此刻聲音發顫,“步卒折了三千多,騎兵也傷了二百,程德謀的胳膊中了一箭,、再打下去,怕是連撤的力氣都沒有了。”
孫策沉默了很久,營地上的風捲起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我等商量過後,想請少將軍揮軍東取江夏。”朱治上前一步,低聲道,“江夏太守正是黃祖,當年將軍便是被此人暗箭所害,少將軍為父報仇,天經地義。且江夏兵力空虛,黃祖驕橫,必不堅守,若能取下江夏,我軍便有了一塊立足之地,不至於死在襄陽城下。”
孫策頓時抬起頭來,霍然道:“為何當初不提醒某?”
朱治二人都是默然。他們不敢說,當初孫策一心要打襄陽,要為父報仇,要奪荊州,誰勸都不聽,連朱治提了一句不如先取江夏,都被他一句君理怯耶頂回來了。現在說是因為不說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孫策瞪了兩人一陣,也苦笑了一聲,搖頭道:“罷了,某確實是野心勃勃,更想奪荊州而非單單報父仇……被你們一激,就真以為能一口氣吃掉劉景升。好吧,傳我將令,收拾軍器,連夜撤營向東,誅殺黃祖!”
韓當拱手道:“少將軍,我軍已經失去了最佳的轉移時機,如今撤退,必被劉表識破,那文聘眼睛毒得很,城頭多望兩日就看出來了,他若遣軍追趕,則大勢危矣。某願領數百人留於此,以作疑兵,拖住文聘的兵馬,給您爭取一天時間。”
孫策頓時搖頭道:“如此義公你豈不危矣?某誓不為此也。你跟了我爹十幾年,又要折在你手裡?”
韓當露出決絕的表情,拱手道:“少將軍,實不相瞞,我等商量過後,均覺我軍已到了生死存亡之時,程普、黃蓋皆已負傷,能打的就剩某了,若不行此計,則斷然難以倖免。還請少將軍不要猶豫。”
孫策怔然無語。他看著韓當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這張臉從他十幾歲時就看著,從父親孫堅在世時就看著,老繭、刀疤、被太陽曬脫過皮又長好的脖子,如今為了他,要搭上性命。
韓當伏地拜道:“某身受破虜將軍重恩,本欲隨君父子平定天下,掃蕩中原,奈何時運不予我等,韓當生死不足惜,少將軍英明神武,今後必成大業,還請速行!”
孫策眼眶通紅,雙手將韓當扶起,喉頭滾動了幾次,終於咬牙道:“義公……保重。某若不死,每年給你燒紙。”
孫策在韓當的堅持下,終於答允,留給他五百人在襄陽城下作疑兵,率領剩下的大軍連夜退走,向東邊江夏而去。
臨走時,孫策回頭看了一眼襄陽城頭的火光,又看了一眼韓當的背影,老頭兒還站在那兒,衝他揮了揮手,像平時催他那個樣子。孫策狠狠一鞭馬臀,消失在夜色中。
韓當令五百人俱出營砌灶煮肉為食,營火通明,炊煙裊裊,擺出一副激勵三軍、不日就要放手攻城的架式,使城上不疑他不攻。
士兵們大口吃肉,大聲說笑,彷彿明天就要一鼓作氣拿下襄陽,可韓當自己知道,這鍋裡煮的,是最後的晚餐,他挨個營帳走了一遍,給每個傷兵掖了掖被角,給每個年輕娃拍了拍肩,這五百人裡,有一半是跟他從長沙帶出來的老兄弟,有一半是南陽新補的兵。
這計策到了兩天後才被蒯越看破,他登上城頭,看見孫策營中雖然煙火不絕,卻不見兵馬調動,馬糞都比昨天少了,心中起疑,再派人細探,才發現已是空營,劉表急令文聘開城擊之。
文聘帶三千人衝出來時,韓當正下令撤,可撤已經來不及了,五百人對三千,韓當只能拔刀道:“兄弟們,跟老子上!”
韓當率軍死戰,眾寡懸殊,身中十餘箭,鮮血染透了鎧甲,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子。
韓當踉蹌奔至沔水邊,回頭看了一眼東方孫策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襄陽城頭,那裡劉字旗正嘩啦啦地飄,他笑了笑,把刀往腰裡一插,縱身跳進沔水。
。還生一無,人百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