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看著沈硯,感慨無比。由於性格和立場,他對沈硯最開始是不假辭色的,後來被他拐了女兒去,更是看他不順眼。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女兒嫁給他之後,才得到了真正的幸福。這些年翁婿關係漸漸緩和,而此刻這一番話,沈硯說得聽上去是給他找麻煩,但實際上這確實是一樁大禮啊。
平阿學院所湧現出的思潮,已經透過《真理》刊物越來越讓天下震動。它不僅僅是一味新奇偏僻,更展現出嚴謹的治學態度和令人驚歎的高度。
而身在平阿的蔡邕,又怎會不知道學院中有著無數天才,思想的光芒隨時都在迸發呢?擔任平阿學院的院長,絕對是他這樣的學者夢寐以求的事情。作為一代大儒,他當上院長,也讓新思想和儒家能夠不再針鋒相對,而是像沈硯希望的那樣,去蕪存菁、創新補闕,完成思潮上的大融合。
這樣的事情,沈硯卻以如此誠懇的態度說出來,顯然是給了他這岳父極大的面子。縱然傲嬌如老蔡,此刻也不禁頗為感動,看著沈硯輕聲道:“承墨啊,老夫……過去一直對你甚有偏見,生性又固執。如今已經是耳順之年,我不得不說一句,多謝你當年留下我們父女,也要多謝你這些年對老夫的寬容。”
說著拱手一禮,深施一禮。
沈硯連忙將他扶住,笑道:“今日可是岳父大人壽辰,莫要折煞小婿。”
蔡琰走上前笑道:“爹啊,我就說承墨最好了,您以前老是不信!”
蔡邕哈哈一笑,欣慰地看著身懷六甲的女兒,又看看玉樹臨風般的女婿,只感覺人生從未如此完美圓滿。
......
景興元年冬月初七,一艘大船從吳郡出發,溯江而上。
船頭劈開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驚起兩岸蘆葦叢裡的水鳥,這艘船是吳郡船坊今年剛下水的,載重足,吃水深,走江穩當,是沈硯特意批了閩地的木材讓吳郡造的,方便吳郡計程車族們往來平阿,畢竟吳郡到平阿,走水路順流快,逆流慢,但沒有大船裝不下這一大家子。
船上的是吳郡三大家族的人,自從陸家整體搬去平阿之後,吳郡剩下的三大姓,顧家、張家、朱家,都在吳郡守了數年,已經完全接受和習慣了沈硯的統治,成了他極強的助力。
這三家都是吳郡的根基,子弟遍佈郡縣各衙門,管著錢糧、刑名、水利,把吳郡治理得井井有條,賦稅年年超額,沈硯對他們也客氣,該給的尊重給足,該用的提拔用好。
本次,三家人是應邀到平阿過新年的,吳郡四家彼此聯姻通婚,關係極為密切,和沈硯之間都算是自己人,比如顧雍娶的就是陸康的次女,陸康現在憑藉跟沈硯的關係,如今在吳郡士族裡威望極高。
此時船上三家一共百餘直系親屬子弟,其餘還有不少婢女家僕,如果不是新出的大船,一隻船還真裝不下這麼多人,光顧家就來了三十多人。
各家年輕子弟均聚集在甲板上,眺望著兩岸的風景,冬日的長江水瘦了一些,兩岸的山巒裸露著青灰色的岩石,偶爾有幾株松樹從崖壁上斜伸出來,姿態遒勁。
這些人家教門風都比較嚴格,加之年輕人極少離開吳郡,此次出門都感到極為新奇,看到什麼都要議論一陣,江面上偶爾有漁船劃過,船尾拖著一串水鴨;岸邊有挑夫扛著竹子往山上走,竹梢掃過枯草,簌簌地響。
“子嘆,聽說無嘆兄現在已經是郎君身邊的人了,而且郎君多次稱讚他的才能,看來前途無量啊。”說話的是朱槿,朱家的嫡系子弟,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青色棉袍,腰間繫了條黑色的帶子,顯得幹練利落。
顧徽是顧雍的二弟,聞言謙然道:“家兄才華遠勝於我和小弟,又有蔡師提攜,為郎君看重並不足為奇,倒是休穆弟年方十七就成為凌校尉的臂助,那才是令人激賞。”
他口中的休穆是朱桓,朱槿之弟,年方十七就以膽略武勇聞名,十分得凌操所重,凌操如今是沈硯麾下的水軍將領,駐防廬江,朱桓在他手下當了個軍司馬,管著幾百號人,雖然年輕,但已經剿過兩次水匪了。
“子嘆、均穆,你們這兩個傢伙虛頭巴腦地說這些做什麼呢?難得沒有長輩在旁邊,還扯什麼前途仕途,沒勁透了!快過來看那是什麼!”這時船邊一個青年興奮地回頭招呼道。
這青年是張家的張經,字允績,在四家子弟中算是個異類,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對新時代充滿熱情、盼望受到郎君賞識,顧徽想的是怎麼才能像兄長那樣進平阿衙門,朱槿想的是怎麼才能像弟弟那樣進軍中,張經卻是對新奇事物比較感興趣,但又不愛深究,草草瞭解過後就扔到一邊棄之不顧。
張經雖然聰明,卻被吳郡大儒昌德先生評為不可雕之朽木,但他自己卻毫不在意,仍然我行我素,他的人緣卻是極好,顧徽和朱槿都笑著走過去,張經總能找出點好玩的,跟著他多半沒錯。
順著張經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大江邊的岸上,土石堆砌,築起了一個巨大的高臺,高臺足有五六丈高,方圓數十丈,基座是花崗岩打的,往上壘的是青石和夯土,其上尚有無數民夫在勞作,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移動著。
有的在挑土,有的在打樁,有的在扛木料,遠處還有幾臺吊杆,就是個木架子掛個滑輪,能吊起幾百斤的石頭,吱吱呀呀地響。
顧徽遲疑道:“那是在修築什麼堡壘吧?這形狀……圓墩墩的,不像是城牆。”
“哪有那種形狀的堡壘?誰會修個圓墩墩的堡壘立在江邊?會不會是築什麼大堤?防洪的?”朱槿搖頭道。他管過吳郡的水利,見過修堤的,但這玩意兒比堤高多了,也不像。
幾人看了一會,都感覺茫然不解。這時忽聽身後有人說道:“那是準備修築跨江大橋的橋頭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