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交談的三人轉過頭,只見一個臉色溫和、相貌沉靜的青年,負手立在身後。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儒巾,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目光沉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三個人頓時都肅然拱手道:“周林兄。”
這青年並不姓周,周林是他的字,他名叫魏騰,是會稽魏家的子弟,雖然年未到三十,但名氣已然極高,他性格直率,剛毅不阿,向來為眾人所敬,會稽那邊士族跟官府常有摩擦,魏騰在會稽當功曹,敢跟太守拍桌子,也敢為百姓爭田畝,士族敬他,百姓也認他。
會稽魏家和虞家,與吳郡諸家也素有往來,這一次他是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見沈硯一面,搭了這艘船,魏騰現在會稽郡府任功曹之職,在身份地位上已經是能與其餘三人長輩交談的資格了,顧徽朱槿這些小輩,見了他得規矩著。
顧徽和朱槿都有些拘謹,只張經驚訝道:“郎君打算在大江之上修橋嗎?這……這是否太過異想天開?”
顧朱二人也均輕輕點頭,從古至今,沒聽說過橫跨大江能修橋的,長江有多寬?最窄的地方也有好幾裡,水流湍急,江底泥沙鬆軟,怎麼打樁?怎麼架樑?就算是秦始皇修萬里長城,也沒想過在長江上修橋啊,張經這話雖糙,但說的也是實情。
魏騰微微搖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橋頭墩,緩緩道:“確實異想天開,不過郎君做事,哪一件不是異想天開?當年他在平阿搞什麼有軌馬車,不也被說是異想天開?現在呢,平阿的有軌馬車都跑了三年了,穩穩當當的,從平阿到歷陽,一天一夜就到,比騎馬快三倍。”
在大江上修橋,難度確實是相當大的,沈硯前世記得,歷史上直到建國後才有了第一座長江大橋,那位偉人還親筆題詞:“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可見其意義之大。沈硯決定修橋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他已經有了比較優質的鋼材,平阿匠作監這幾年反覆試驗,煉出的鋼雖然還達不到現代標準,但用來造橋是夠用的,在基建狂潮中,混凝土也已經研究出來並廣泛使用,用來打橋頭墩正合適,所以在材料上是可行的。
其二,是擁有大量的人力資源,以及魯肅艦隊的配合,在人力上完全沒問題,平阿現在能調動的民夫,光潁川、壽春、平阿三地就有十幾萬,都是吃過飽飯、領過工錢的,幹活不打折扣,魯肅的平阿艦隊有大小船隻兩百多艘,運材料、運人、甚至在江上搭臨時施工平臺,都能配合。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是修一座跨江大橋的意義太大了,沒有橋之前,大江就是天險,兩岸要來往就得靠著渡船慢悠悠地等上好久,遇到風浪還得停航,彼此交流往來極為不便,吳郡、會稽的絲綢、茶葉、稻米要運到江北,得先走水路到歷陽,再轉陸路,費時費力。
如果有了一座橋,那就不一樣了,馬車可以直接從江南跑到江北,貨物可以源源不斷地輸送,軍隊可以迅速調動,江南的糧,三天就能到平阿;江北的煤,五天就能到吳郡。這買賣,划算。
有人,有材料,技術也可以慢慢琢磨,沈硯就開始決定修這座橋,不管花多少時間,只要修出一座穩定、暢通、堅固的大橋,就是偉大的勝利!他給這橋取名叫鎮江橋,橋頭墩就是眼前這個,已經打了一年半了,光樁就打了三千多根,江底的泥沙層太厚,得打到岩層上才穩。
幾個年輕人卻是驚歎不已,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在大江上修橋的巨大難度。
張經說:“這橋要是真修成了,那得是多長啊?怕不是得有五六里?”
朱槿說:“五六里?我看不止,光那個橋頭墩就那麼大了,橋身得有多長?”
顧徽說:“關鍵是江底怎麼打樁?水流那麼急,樁子打下去不被沖走嗎?還有,冬天結冰怎麼辦?夏天漲水怎麼辦?”
魏騰聽著,偶爾答一句:“郎君說,樁子用鋼裹頭,衝不壞。結冰了……好像是說在橋墩上裝什麼破冰稜,平阿匠作監畫的圖,我沒看懂。”
幾人越討論越覺得不可能,這哪是修橋,這是跟老天爺搶道啊。
最後還是朱槿的父親朱順從船艙出來聽見,咳了一聲,斥道:“國家大事,豈是汝等小兒輩所能言耶?”
幾個年輕人連忙噤聲,低頭行禮,朱順雖然制止了兒輩議論,其實他們長輩也聚在一起嘀咕這事靠不靠譜,朱順剛才在艙裡跟顧家老爺子顧奉、張允幾個聊天,也說郎君這念頭,怕是太野了點,長江耶,古人都沒敢想的。
均覺郎君未免太異想天開,只不過他們不敢當著晚輩的面說罷了,畢竟面子要緊。
數日後,船到了歷陽,眾人便棄舟登岸,改乘馬車。
這一次顧雍的曾祖顧奉也是來了的,但老爺子已經有病數月,這次就是來平阿醫院看病的,如今的平阿醫院有華佗坐鎮,還有幾個從西域、南陽來的大夫,治中風、治癆病都有些門道,顧家老爺子這病已經半年,顧雍寫信回來讓家人帶去平阿試試。
他不能坐有軌馬車,現在的有軌馬車雖然穩,但得從歷陽驛站上車,中間要換兩次,顛,所以顧家眾人陪著他慢慢走路,僱了四個人抬的暖轎,鋪了厚褥子,老爺子裹著狐裘躺在裡面,偶爾掀簾子看一眼外面的山,其他張朱二家就改乘有軌馬車。
兩家眾人見到通體潔白狹長、樣式極為古怪的馬車時,無不感到好奇,鐵軌還沒有鋪到吳郡那邊去,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不由得又是議論紛紛。
待坐上了馬車,頓時嚇了一大跳。這又快又穩,當真是馬車麼?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但並不顛簸,比坐船穩當多了,也比騎馬快,窗外的景物唰唰地往後退,路邊的樹都成了虛影。
張經不禁歡喜激動,將頭探出車窗外,一股冷風迎面吹來,猶如刀割一般,他卻毫不在意,舒爽地看向窗外飛快掠過的樹木、山嶺、房屋,以及路邊的人們,有個老農挑著柴,聽見動靜抬頭看,手搭涼棚;有個小娃追著車跑了兩步,被娘一把拽住,這種感覺真是讓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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