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上的屍體是三天前處決的一個劫匪,華佗親自下的刀,從胸到腹,中線剖開,肋骨用鋸子鋸了兩根,露出裡頭的心、肺、肝。
學生們圍著,有的臉色發白,有個年輕的捂著嘴跑出去吐了,華佗瞥了一眼,沒罵,等他回來再說。華佗手裡的刀是個小號的柳葉刀,鋼口好,他讓學生傳看心臟:“你們看,這瓣膜,關的時候要是合不嚴,血就倒流,這就是心悸的根子……”
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沒進去,這玩意兒他前世影片裡看過無數次,真到現場還是有點頂不住。
華佗抬頭看見沈硯來了,愣了一下,手裡的刀沒停,衝他道:“郎君且稍候。”
沈硯點頭道:“我沒什麼事,就來看看。您忙您的。“
為了隱密,這研究室是在地下,光線極暗,只能用最優質的油燈蠟燭照明,在這種光線下,去解剖、去研究人體的奧秘,實在是非常辛苦。
沈硯看著華佗那頭白髮白了大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這老頭上輩子是活到九十七的,這輩子在平阿熬,能不能熬到那時候還兩說。
過了一會,華佗脫下手套,洗乾淨手,走過來。手套上沾了點血,他隨手扔進個銅盆裡,盆裡有醋水,他邊走邊解腰上的圍裙,問:“郎君怎麼想著到這裡來轉了?熱氣球的事恭喜,那倆小子我看了,落地的時候腿有點軟,但沒大事,回頭我給他們開副驅寒的方子。”
沈硯笑:“元直說賀勇下來第一句是再也不飛了,第二句是明天還飛。”
華佗也笑,那張平時繃著的臉鬆了點。他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才道:“郎君來得倒正好。現在我非常缺人,缺少有膽量、敢於動手的人。這些年人一個個連個死人都怕,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教了這麼久,能上手的不超過五個。上次讓張阿牛去縫個豬的腸子,他手抖得線都穿不進,那還是豬!以後給人開,怎麼辦?”
華佗很無奈。
這年頭,敢提著刀殺人的莽夫一抓一大把,可敢拿刀解剖死人的,比會稽山頂的雪還稀罕。傳統思想裡,死者為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哪怕人嚥了氣,也不能隨便動刀子,否則就是褻瀆,是要遭天譴的。
華佗有時候真想罵娘,你們殺活人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戰場上剁胳膊砍腦袋跟切菜似的,怎麼到了死人身上倒講究起來了?死人又不疼,又不會喊冤,有什麼好怕的?
自從到了平阿,華佗感覺自己眼前像是打開了一個新天地。
沈硯雖然不懂醫術,他連脈都不會把,有一次華佗讓他試試,他把手指往人家手腕上一搭,三秒鐘就說沒感覺,氣得華佗吹鬍子。
但沈硯知道現代醫學的發展方向啊!什麼手術要無菌、器械要煮沸、傷口要縫合不要光靠敷藥,這些東西華佗以前連想都不敢想,可沈硯說起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對這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沈硯講的或許是天方夜譚,但華佗聽來卻是如獲至寶。
華佗還專門拿了個小本本,把沈硯說的每一句話都認認真真地記下來,晚上回到住處就翻出來對照思索,有時候一坐就到半夜,油燈燒乾了都不知道。
所以,壞脾氣的華佗比蔡邕更能懟天懟地,他罵過蔡邕儒家就知道背書,病人能背好嗎,罵過自己的幾個學生連豬都縫不好還想學醫?但他唯一不懟的就是沈硯。
任何情況下見到沈硯,他都會非常客氣,放下手裡的活兒,拱手行禮,說話也收斂幾分,在他眼裡,沈硯就算不是神仙,那也是身懷奇術的絕代異人,別的不說,光消毒這兩個字,就救了多少原本會死於傷口感染的病人?他心裡有數。
更何況,對於沈硯到底拯救了這世界多少人,也只有他最清楚不過,那年江夏的瘟疫,沈硯派他和張仲景去,帶了一車藥材、十幾個徒弟,救了上萬人;去年壽春的痢疾,沈硯提前讓他在井水裡投藥,愣是把一場大疫扼殺在搖籃裡,這些事,別人不知道,華佗知道,他怎麼會不尊敬呢?
但尊敬歸尊敬,日常見到就給沈硯找麻煩也是免不了的,以前他經常追著沈硯問:“郎君,你說的那個顯微鏡什麼時候有?就是那個能把小蟲子放大幾百倍的玩意兒?”
“郎君,你說的青黴素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提取?用什麼菌?”
“郎君,你說的那個維生素是不是真的存在?人吃少了會生病?”
沈硯有些頭疼道:“先生不要急,我正在想辦法,很快就會有的。”敷衍了兩句趕緊溜出去。出了門,他不禁有些感嘆,這種條件下研究醫學,也真是太辛苦了。
華佗那地下室光線昏黃,解剖的時候根本看不清細小的血管和神經,可華佗就在那樣的光線下,一刀一刀地剖,一筆一筆地記,硬是把人體五臟六腑的位置摸了個門清。
可惜電這玩意兒到底要怎麼弄出來啊!其他的他好歹有個概念,蒸汽機是燒水煮汽推動活塞,他跟馬鈞提了,馬鈞正在試;水泥是石灰加黏土加石子,已經量產了;甚至槍,他都知道是火藥,雖然還沒造出來,但方向是對的。
可電他是完全不懂啊,法拉第的電磁感應?他只記得磁生電這三個字,可怎麼弄?線圈繞多少圈?磁鐵用什麼?怎麼存電?他一概不知。前世物理課他都在睡覺,哪懂這些。
沈硯興沖沖出門,臉色卻不怎麼好地回來,陸康等人以及貂蟬和蔡琰都有些猜疑,但他不說,大家也都沒有問,只是貂蟬這晚卻是溫柔和主動了很多,大概以為他在外頭受了什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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