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奉是顧雍的曾祖,七十五歲了,這次從吳郡來平阿,本來是想讓華佗看看老毛病,沒想到路上著了涼,引發了舊疾,肚子脹得跟鼓似的,疼得老爺子一路攥著顧榮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裡。等到傍晚時顧家車隊抵達,將顧奉送至平阿醫院時,老爺子已經氣若游絲,臉色蠟黃,呼吸跟拉風箱似的,每一口都費勁。顧家全家上下無不痛哭,陸康和蔡邕等人來探望時,都不禁黯然。
顧奉已經七十五歲了,這個樣子顯然已經沒救了。
陸康向顧榮等人喝道:“莫要哭了!你家老爺子七十有五,足堪稱喜喪,哭什麼哭?爾等該高興才是!”
顧榮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卻哭得跟孩童一般,抹淚道:“我等並非哭家祖之逝,而是他老人家在途中時十分痛苦,我等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故心痛爾。”
眾人均是默然。生老病死,皆不由人。尤其是這時代,大部分人都經歷過喪親之痛,誰的爹孃不是病死的?誰的兄弟姐妹不是一場傷寒就沒了的?顧榮這話,勾起了不少人的傷心事,頓時都不由得感慨無比。
此時沈硯走了進來,眾人連忙拭淚施禮。沈硯來到病床邊看了一眼,向已經診治了一會兒的華佗問道:“華先生,老爺子還有救嗎?”
華佗沉吟不語,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沈硯有些詫異,向顧榮等人安慰了幾句,將華佗叫到門外,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華佗嘆道:“以某診斷,顧老先生導致病情突然加重的原因是腸道內嚴重堵塞,可能是宿便積得太久,也可能是長了什麼東西,堵住了。某倒有一個異想天開的法子,只是……”說著搖了搖頭,沒有往下說。
沈硯道:“您不管是什麼離奇的法子,說出來聽聽吧。反正這人不救就死定了,而且死得很痛苦。”
華佗道:“郎君既然要問,某便照實說吧,依某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顧老先生的腹部切開,找到堵塞的地方,疏通腸道後再縫合上,就可以了。”
沈硯不禁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他還沒有跟華佗提到過動手術,因為覺得條件還不成熟,沒有無菌環境,沒有可靠的麻醉,沒有輸血手段,風險太大了。沒想到華佗自己竟然已經有了這種想法。
但仔細一想,卻也不奇怪,華佗歷史上可是發明了麻沸散的人,正兒八經對手術有研究的,人家臨死前還要砍開曹操的腦袋給他治頭痛呢!雖然最後把自己玩死了,但那是因為曹操多疑,不是因為他醫術不行。
當然了,現在的華佗還只是中年,醫術應該還沒到後來那種登峰造極的程度。不過既然敢提出這法子,那麻沸散似乎已經研製出來了?
一問之下,果然如此。華佗說麻沸散已經試了十七版,給豬和羊都做過實驗,效果不錯,豬開腹後能睡大半個時辰,醒來後照樣吃食,傷口也癒合得很好。
沈硯頓時有了計較,向華佗道:“華先生,那就勞煩你替顧老爺子做這一場手術吧。”
華佗一怔,奇道:“手術?這名字倒是貼切……不過,某可沒有太大把握。七十五歲的老人家,身體經不經得起這一刀,某心裡沒底。”
沈硯點頭道:“無妨,盡力就好。”
七十五歲的老人家,就算放到現代也沒有人敢說有把握。只是顧奉顯然已經沒救了,不動手術只有死路一條,而且看上去十分痛苦,雖然這時代條件極其簡陋,但他就賭一手華佗的神奇醫術!更重要是華佗這幾年一直在解剖屍體,對人體臟腑位置的熟悉程度應該已經相當高了,至少當世沒有人比他更強。
華佗見沈硯力主支援,他藝高人膽大,也就答應下來,又嘆道:“可惜仲景回鄉去了,否則倒可幫我不少。”張仲景去年母親去世,回南陽守孝了,要是有他在,術後調理的方子就不用愁了。
沈硯回去將這事告訴了顧榮等人,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若是換一個人來說,只怕顧家人人都已經破口大罵乃至拳腳相加了,把我爺爺肚子切開?你瘋了吧?但沈硯神奇的過往讓大家不由猶豫起來。熱氣球都飛上天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陸康聽了後沉聲道:“季欣,你知道某當年是怎麼苟活下來的嗎?那也是多虧了硯侄的逆天手段。”他指的是當年在吳郡時,沈硯用新法給他治過一場大病,具體什麼病他不肯說,但確實是沈硯救的命。
顧榮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頭道:“聽憑郎君安排吧。”
使得生平至孝的顧榮甘願讓爺爺挨一刀,這種荒誕的事情,也只有在沈硯的聲望下才能發生。換個人來,顧榮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沈硯點了點頭,又道:“不過先說明白,這手術是有可能失敗的,畢竟老爺子年齡太大。不管成功與否,我希望你們都好好感謝一下華先生。人家可是擔了很大的干係,治好了,皆大歡喜;治不好,外人可不管是不是病情太重,只會說華佗把人剖死了,你們不能讓他背這個鍋。”
顧榮點頭道:“是,郎君放心。華先生敢動刀,我們已經感激不盡。”
華佗的研究室裡有一間整潔安靜的屋子,可以做手術室。沈硯令人佈置上數十盞滿油大燈,照得滿屋通明,至於手術器具,之前華佗解剖用的不鏽鋼刀具、鑷子、鉗子等物都是現成的,馬鈞打的,華佗自己磨的刃,鋒利得很。麻沸散已經煮好了,裝在瓷碗裡,旁邊放著煮沸過的羊腸線和棉布。
準備工作做好以後,華佗找來兩名弟子做助手,吳普和樊阿,都是跟了他幾年的徒弟,敢碰刀,手也穩,沈硯將其他人和自己都關在了外面,靜靜地等候。
如果這手術能夠成功,毫無疑問是醫學上一個巨大的進步,但是顧奉的年齡實在太大,條件又簡陋,沈硯心裡也感覺有些忐忑。顧榮等人更是不安地走來走去,氣氛凝重至極。走廊裡只有油燈“噼啪”的爆燈花聲,和顧榮急促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