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主樓三層,匾是蔡邕寫的太醫院三個大字,墨跡還沒幹透;東配房是藥房和疫苗房,西配房是解剖室和醫學研究所,後頭一排平房是學徒舍和家屬院。
沈硯今天辦的這個掛牌儀式,明面上是掛牌,實則是表彰,華佗這團隊跟了他這麼多年,救死扶傷的功績,得給個明面上的說法。
掛牌這天天氣好,太陽曬得人暖乎乎的,吳郡四家的人都在,顧奉被顧雍攙著,老頭上個月剛能丟柺杖走兩步,拄著根紫檀木的拐,走兩步還晃,但精神頭足;朱家老爺朱順站在顧奉旁邊,皺著眉看太醫院的大門,那門是榆木的,釘了銅釘,比吳郡太守府的門還氣派。
張允站在朱順邊上,張經縮在他爹身後,眼神一個勁往華佗那邊瞟,華佗袖口還沾著解剖室的灰,正跟吳普比劃著說什麼,手在肚子位置劃了一下,像是在說腸子的位置。
“可惜了。“朱順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吳郡的老爺都聽見了,“醫道總是賤業,郎君這麼大手筆,投在這上頭,用於其他正道豈不更好?養百八十個醫生,不如多養一千兵。”
張允幾人都不禁點頭,醫道在世家眼裡確實是賤業,哪怕華佗醫術通神,那也是手藝,上不了檯面,張家、朱家、顧家、陸家的子弟,哪個不是要走仕途考孝廉的?誰來學醫?
顧奉回頭瞪了他一眼,嗓子還是洪亮:“爾等比沈郎君還能耐是不是?都閉嘴吧!老子這條命都是華先生撈回來的,你們敢說半個不字,先跟老夫划拳劃三百回合,贏了我再聽你們說!”
這老頭子是真護著華佗,要不是華佗開腹把腸子裡的堵頭清了,他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朱順這話等於戳他肺管子。朱順被噎得臉一紅,訕訕地閉了嘴。
沈硯站在臺階上,等底下安靜了,才開口。
“今日掛牌,除了開張,還有樁事要宣佈。”他頓了頓,掃了眼底下的人,“華佗先生及其醫學團隊,救死扶傷數年,尤其是當年江東瘟疫,硬生生壓了下去,至今未復發,這份功績,我打算授一枚長風勳章。”
底下嗡地一下炸了。
長風勳章是特殊類的最高等級,僅次於那個每年只授一枚的平阿勳章。之前諸葛亮那個小團隊搞出熱氣球、望遠鏡,把人送上天了,沈硯才給了個第二等的凌雲勳章,怎麼華佗這群操賤業的醫者,反倒拿了最高等?
有不少人面面相覷,連顧雍都抬眼看了沈硯一下,沒說話。
沈硯也沒多解釋,只慢悠悠報了幾個數:“五年以來,華先生領導的醫隊,治癒病人十一萬七千餘人;江東、徐州、汝南、潁川幾地,給四十三萬孩童種了牛痘;各郡縣現都設了常駐醫院,箭傷、腸堵、難產,能救的都救。”
“如今我領地內人均壽命,比中原高十二歲,為啥?一來糧夠,沒人餓死;二來有兒科產科,加上牛痘,新生兒夭折率從三成降到半成;三來瘟疫壓得住,小病能治。諸位家裡要是有去過平阿醫院的,不妨問問,是不是比請個只會灌湯藥的名醫管用?”
底下的人不吭聲了,朱順想起去年自家老孃在吳郡鬧肚,請的三個大夫都說是寒症,熬薑湯,結果越熬越重,最後還是顧雍派人從平阿帶了軍醫過去才治好,現在還能下地擇菜。張允也想起來,去年張家有個遠房子侄,箭傷爛了半個月,吳郡大夫說要鋸腿,最後送平阿醫院,縫了幾針,養了一個月能跑了。
“正常國家,醫學、工匠,這都是國之根基。”沈硯掃了眼朱順,“要是都當賤業,誰來做?靠你們家那些只會背《論語》的子弟去救瘟?去縫箭傷?”朱順臉更紅了,低頭摳袖子。
其實這份功績,沈硯原本想給平阿勳章的,但平阿勳章他定過規矩,只授個人,不授團隊,而且寧缺毋濫,當年沒特別突出的就空著。華佗是團隊領頭,還有張仲景在南陽守孝沒回來,算半個人沒算進去,給平阿勳章不合適,索性給了特殊類最高的長風。
“諸葛亮他們那是開了天,華先生這是救了地。”沈硯補了一句,“天高,地近,先救活要緊。”
底下的人這才反應過來,掌聲嘩地就起來了。顧奉拍得最響,拐都杵地上了。
華佗被吳普推著上臺,身上還穿著那件油乎乎的袍子,沈硯把純金鑄的長風勳章給他掛脖子上,金鍊子沉,華佗脖子縮了一下,接了勳章往懷裡一揣,張口第一句就是:“郎君,你說好的從軍醫裡調十個人,啥時候到?我昨天解剖的那個老卒的腸子,吳普昨夜熬鷹熬得手抖,縫合的時候錯了兩針。”
沈硯:“……”
底下的人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華佗這性子,名利確實是浮雲,眼裡只有他的醫、他的解剖、他的病人。
沈硯無奈,指了指臺下:“下午就到,馬鈞那邊剛訓完的,懂消毒,會縫合,你別催。”華佗這才樂了,轉身就要往下跑,樊阿在後面追:“師父!還有獎金冊和住宅的牌子呢!你別光揣勳章啊!”
華佗擺擺手:“你替我領!我先回去了!”一溜煙就沒影了,臺下的人笑成一片。
沈硯搖搖頭,走下臺,先去問候了顧奉,老頭上次開了腹,現在恢復得不錯,就是愛嘚瑟,非說自己能喝三斤平阿燒。然後才轉到吳郡那邊,先跟顧雍點了點頭,才看向張允,笑著拱了拱手:“默安先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
張允怔了怔,連忙還禮:“郎君但說無妨,張某豈敢言不情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