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醫院剛開,缺個少監,管著學徒考勤、藥材入庫、還有各郡醫院的月度報單,雜活多,但缺個細心人。”沈硯笑了笑,瞥了眼縮在張允身後的張經,“我想請令郎去當這個少監,默安先生意下如何?”
張允當時就懵了。
太醫院少監,聽著是個官,但跟醫字掛鉤啊?他剛才還附和朱順說醫道是賤業呢,結果沈硯轉頭就要他兒子去太醫院當差?這不等於變相讓他兒子學醫?
他張家在吳郡四家裡本來就掉隊,陸家現在跟沈硯關係親密,顧雍如今也有官職在身,朱桓十八被凌操看重,自家就張經這麼個嫡長子,本來指望他走仕途考孝廉,往後謀個郡縣的差,現在倒好,去管太醫院?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張經在旁邊假意咳了一聲,耳朵紅得要滴血,卻拱著手往前一步:“父親,孩兒……孩兒願意遵從郎君之命。”
張允:“……”
他看向兒子,張經眼神亮得很,哪裡是不願意?這小子前陣子就偷偷往華佗那跑,上次堵華佗的門要學醫這事以為自己不知道,現在沈硯給個官,名正言順了,他當然願意。
張允心裡苦啊,剛才還跟著朱順說醫道賤業,現在自己兒子就要去太醫院了,打臉打得啪啪響,但沈硯發話了,他能說個不字?再說剛才看見華佗那純金的長風勳章,全平阿也沒幾個人有,華佗那是賤業?
那賤業能得郎君親自掛勳章,往後太醫院旁邊的住宅都是高檔的,醫生的社會地位眼看著就要提上來了,自家張家在吳郡四家裡掉隊,要是張經真能在太醫院幹出點名堂,說不定往後張家還能靠張神醫的名頭傳下去,比出個郡丞光宗耀祖多了。
他嘆了口氣,拱手道:“……郎君看得中犬子,是他的福氣。只是他年少不懂事,還望郎君和華先生多提點,別讓他闖禍。”
沈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默安先生放心,張家出個張神醫,比出個郡丞強多了。往後吳郡四家裡,張家有醫名,也不掉價。”
張經興奮得臉都紅了,趕緊上前給沈硯行了個禮,他這少監,算是正式上任了。
掛牌儀式散的時候,蔡邕捋著鬍子跟在沈硯後頭,笑:“承墨這太醫院,其實於制不合啊。朝廷本有太醫令、太醫丞,歸少府管,是伺候天子的,你這太醫院管民間、管軍隊,名不正言不順的。”
沈硯挑了挑眉,看了眼西邊,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與變故,漢室的威望早就跌到谷底了,平阿在江東,鞭長莫及。
“名不正就不正唄。”他笑了笑,“少府的太醫令是伺候天子的,我的太醫院是伺候百姓的,哪個長久,往後走著瞧。”
......
阿提從小到大沒出過之前那巴掌大的小城,這輩子頭回坐駝車走出大漠,簾子一掀,風裡先灌進來一股青草混著炊煙的味兒,不是戈壁裡那種颳得臉疼的幹沙味。
他扒著車轅子瞪圓了眼,遠處土牆圍起來的鎮子,夯得齊整,牆頭上飄著青布酒旗,鎮口有幾個穿短褐的漢人扛著鋤頭往地裡走,路邊還有個老太太挎著籃子賣剛蒸的饃,白胖胖的,冒熱氣。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好、好熱鬧的地方啊!”
靠在駝車車廂裡喝酒的喬公掀了掀眼皮,瞟他一眼,嗤一聲:“這不過是個隴西邊的驛鎮罷了,算什麼熱鬧?等到了平阿,怕不是把你眼珠子驚掉。”
“平……平阿?”阿提愣愣地重複,腦子裡轉了半天,老闆之前醉了酒總嘀咕等回了平阿,讓那混小子把酒窖開了,給他嘗一口都算抬舉,他以為平阿是老闆以前的另一家大酒館。
喬公灌了一口懷裡酒囊裡的平阿燒,辣得嘶了一聲,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也沒擦:“回到平阿,就有喝不完的好酒。那混小子既然搶我女兒,酒窖裡的好東西總得都交出來吧。”
他說著說著又氣笑了,指節敲了敲酒囊,“這玩意還是他派人送過來的,萬里外的西域,他的人都能摸到,邪性。”
駝車晃到鎮口的驛站,早有平阿的商隊在這歇腳,牽線的夥計看見喬公,躬身喊喬公,說蔣欽將軍打了招呼,往東的車都備好了。
換了四匹馬拉的青篷馬車,走起來穩當多了,沿途漸漸繁盛,春風一吹,地裡的麥苗返了青,路邊偶爾能看見姑娘挎著籃子摘野菜,髮梢彆著朵小野花,集市上的糖人擔子挑著,糖稀熬得金黃透亮,風一吹甜香飄半條街。
阿提扒著車窗看得直愣,高大房屋、軟語說話的姑娘、掛紅幌子的鋪子,每一樣都新鮮。他這時候才明白,為啥西域那些漢人商客總說漢地好,連胡商見了漢人都矮三分,這地方,確實比姑墨那破城強一百倍。
喬公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他的傷口早就好利索了,肋下那兩刀疤還偶爾癢,他懶得跟阿提掰扯,這關中之地久經戰亂,董卓燒過洛陽,李傕郭汜打過仗,城牆塌了半截,路邊還能看見荒了的田,比十年前他走的時候差遠了,更不用提跟平阿比。
喬公摸了摸懷裡那顆風乾了的屈術首級,又摸了摸袖裡沈硯寫的信,信裡那小子嬉皮笑臉:“兄長猶遲遲不歸,餘將攬二喬於懷矣。”
喬公當時看完把信扔了,現在想想,倆閨女加起來都快四十了,還不嫁,留在江東讓他操心,這混小子要是真有本事,倆一起娶了也不是不行,他喬公活了一輩子,最煩那些酸儒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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