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臺上的人群,竟自發地分成了左右兩撥。左邊是十來個精壯結實、面色黝黑的小夥子,右邊則是七八個穿著乾淨花襖、梳著整齊發髻的大姑娘。他們彼此對望,臉上帶著些微的緊張,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然後,讓沈硯差點把口中茶水噴出來的一幕發生了——左邊的小夥子們竟然齊聲唱了起來,調子是他之前閒暇時哼過幾句的《南泥灣》的旋律,但歌詞被他們改得面目全非,變成了歌頌開荒種地、讚美平阿新貌的俚語小調,雖然粗糙,但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勁兒十足。
一段唱罷,右邊的大姑娘們不甘示弱,介面便唱,用的卻是他偶爾提過的“山歌好比春江水”的調子,歌詞婉轉了許多,描繪著溪邊浣衣、燈下織布、豐收喜悅的女兒家心事,聲音清亮,別有一番韻味。
兩邊你一段,我一段,竟然形成了奇妙的對唱!雖然旋律一個來自黃土高坡的革命浪漫,一個源於廣西山水的婉轉清麗,風格迥異,但被這些毫無樂理知識的百姓用質樸的鄉音和飽滿的情感一唱,竟然產生了一種粗糲而和諧的美感,彷彿陽剛與柔美,勞作與生活,在這簡單的對唱中交織在了一起。
沈硯在臺下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半晌才合攏,搖頭失笑,心中再次湧起強烈的感慨。這正是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他不過是在田間地頭、或在夜晚講故事間隙,隨口哼過幾段記憶裡的旋律,誰能想到會被他們記在心裡,還改編成這個樣子,玩出了對唱的花樣!這學習能力和創造力,簡直令人驚歎。
“夫君真是太有才了……”身旁的貂蟬美眸中異彩漣漣,望著沈硯,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她自然以為這別出心裁的對唱形式,也是沈硯暗中教導的。
“不,蟬兒,你錯了。”沈硯握住她的手,笑著低聲道,“有才的不是我,是他們。我只不過丟下幾顆石子,是他們自己,讓這池水漾出瞭如此動人的波紋。”
節目繼續。後面的表演雖然不如戲劇那般完整,也不如對唱這般令人意外,但也各有特色。有老人用滄桑的嗓音吟唱古老的祭歌祈福,有孩童笨拙卻可愛的舞蹈,有漢子表演硬氣功和摔跤技巧……每個節目都收穫了熱烈的掌聲。整個廣場彷彿一個巨大的歡樂熔爐,將所有人的情緒都點燃、融合。
終於,壓軸節目登場。在王塵的高聲報幕中,二十個穿著整齊、臉蛋紅撲撲的孩童,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有些緊張但努力鎮定地走上臺,排成了不太規整的兩排。陳阿狗站在前排中間,努力挺著小胸膛。
簡單的絲竹伴奏悠揚響起,前奏過後,孩子們稚嫩、清澈、不摻絲毫雜質的童聲,如同山間最純淨的泉水,流淌在喧囂漸息的廣場上空: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李叔同先生《送別》的旋律,在這個完全不屬於它的時空響起。沒有複雜的配器,沒有高超的技巧,只有最單純的童聲,吟唱著關於離別、時光、自然與遠方的詩意。
這旋律與歌詞所營造的意境,與方才所有熱鬧、歡快、接地氣的節目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一股清冽的微風,瞬間撫平了所有的喧囂,將人帶入一個悠遠、悵惘而又帶著淡淡溫暖的境界。
漢朝的老百姓,何曾聽過這樣的旋律,這樣的詞句?它超越了田間勞作的號子,超越了祭祀的吟唱,超越了任何他們熟悉的音樂形式。那長亭、古道、芳草、晚風、笛聲、夕陽構成的畫面,那含蓄而深沉的情感,如同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天籟,直接擊中了每個人心中最柔軟、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
廣場上,數以萬計的人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本縣外鄉,全都聽得呆了。張大了嘴,忘記了喝彩,忘記了交談,只是怔怔地聽著,彷彿靈魂都被那純淨的歌聲洗滌、牽引。許多人眼眶不知不覺溼潤了,是想起了離散的親人?是感慨飄零的歲月?還是僅僅被這極致的美所震撼?或許兼而有之。
就連見過大世面的荀攸如果還在,恐怕也會為之動容。這已不是簡單的娛樂或才藝,這是一種文化的降維展示,是審美層次的碾壓。
童聲往復詠唱,餘韻嫋嫋,最終漸漸停歇。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廣場陷入了長久的、落針可聞的寂靜。沒有掌聲,沒有歡呼,人們彷彿還沉浸在那歌聲勾勒出的山水長卷與離愁別緒之中,不忍打破這份靜謐。
良久,不知是誰先輕輕吐出一口氣,緊接著,零星的、壓抑的啜泣聲響起,隨後,掌聲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春潮,起初緩慢,繼而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終化為席捲全場的、震耳欲聾的聲浪!許多人一邊用力鼓掌,一邊擦拭著眼角。
這掌聲,不僅送給孩子們,更是送給帶來這神曲的沈郎君,送給這個讓他們體驗到如此複雜美好情感的夜晚。
這場別開生面的新年盛會,在這超越時代的天籟之音中,劃上了圓滿而令人回味無窮的句號。但它的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
平阿本縣的百姓自然是歡天喜地,自豪無比。看看咱們這日子過的,有吃有穿有熱鬧,還有沈郎君帶來的仙樂可聽!走出去腰桿都比別人直三分。
而那些從安風、蓼縣甚至更遠地方趕來的外鄉觀眾,心中的震撼和羨慕則達到了頂點。他們離場時,依舊沉浸在歌聲的餘韻和方才種種精彩節目的衝擊中,互相激動地議論著,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聽見沒?剛才那小娃娃們唱的!我的天爺,那調子……那詞兒……我這心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
“何止是唱!那演的猴王打妖怪,活靈活現!還有那對歌的,真帶勁!”
“平阿人這是燒了哪門子高香了?怎麼一下子就這麼不一樣了?”
“你看他們穿的那衣裳,面色那紅潤勁兒,街上那熱鬧……還有那黑乎乎的能燒的石頭,屋裡肯定暖和!”
“唉,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們那兒……兵荒馬亂,吃了上頓沒下頓,縣老爺除了收稅就是躲屋裡,人比人,氣死人啊!”
“要是能搬來平阿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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