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硯剛剛理順了流民安置,緊鑼密鼓地組織起數萬民眾投入春耕,田野間再次遍佈辛勤勞作的身影時,來自帝國心臟——洛陽的訊息,如同雪崩般接踵而至,震動了整個天下,也將遠在江南一隅的平阿縣,從埋頭髮展的寧靜中驟然驚醒。
首先傳來的,是靈帝劉宏駕崩的噩耗。緊接著,洛陽城內便上演了慘烈的權力絞殺。大將軍何進與上軍校尉蹇碩為擁立新君展開激烈爭鬥,最終何進憑藉外戚身份和袁紹、袁術等世家支援,成功擁立年僅十三歲的劉辯即位,是為少帝。
然而,勝利的何進在袁紹等人宜為天下除患的極力鼓動下,決心對盤踞宮省數十年的宦官集團——以十常侍為代表進行徹底清洗。
這場最高權力的博弈,最終以最血腥、最戲劇性的方式收場。久經權斗的宦官們並未坐以待斃。中常侍張讓、段珪等人假借何太后名義,將何進騙入宮中。
毫無防備的何進剛踏入嘉德殿,便被埋伏的宦官刀斧手一擁而上,亂刀砍死。這位權傾一時的大將軍,最終倒在了他意圖清除的敵人手中。
大將軍被殺,如同點燃了火藥桶。早就磨刀霍霍的袁紹、袁術、吳匡等人立刻率部殺入皇宮,宣稱為將軍報仇,對宦官展開了無差別的屠殺。無論老少,無論是否有罪,只要是宦官打扮,便難逃一死。皇宮內外,火光沖天,喊殺震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混亂中,張讓、段珪等挾持少帝劉辯及其弟陳留王劉協,倉皇逃出洛陽,向北邙山方向流亡。整個帝國中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恐怖之中。
在這場波及整個洛陽上層的大清洗中,無數公卿大臣、禁軍將士、宦官宮女或被捲入亂兵殺害,或因站隊錯誤而被事後清算。那位曾作為天子使者前往平阿、在沈硯面前傲慢無禮又狼狽不堪的議郎鄧光,亦未能倖免,據說死於袁紹部下攻入宮省時的亂軍之中,屍骨無存。
訊息傳到平阿,沈硯只是淡淡“哦”了一聲,並無多少波瀾。一個小丑的結局,無關緊要。
當這場由外戚與宦官同歸於盡引發的巨大權力真空出現時,一隻早已在西北厲兵秣馬、對中原虎視眈眈的巨獸,嗅著血腥味,悍然入局。
時任幷州牧的西涼軍閥董卓,應何進生前召外兵入京的昏聵決策,實為袁紹等人為逼迫何太后誅殺宦官而出的餿主意,率其麾下剽悍的涼州兵,日夜兼程,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進入了已成無主之地的洛陽。
董卓進京,憑藉其強大的軍事實力和狡猾的政治手腕,迅速掌控了局面。他先是擺出謙恭姿態,迎回被宦官遺棄、狼狽不堪的少帝與陳留王,博取了救駕之名。
隨即,他施展雷霆手段,兼併了同樣奉詔入京的執金吾丁原的部眾,並以其絕世財富和權位,誘降了丁原麾下那位勇冠三軍的主簿呂布。得到人中呂布的投效,董卓如虎添翼,實力暴漲。
站穩腳跟後,董卓立刻露出了獠牙。他無視公卿反對,強行廢黜了少帝劉辯,改立更年幼、更便於控制的陳留王劉協為帝,是為漢獻帝。
自己則進位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威福莫比。又縱容涼州兵在洛陽燒殺搶掠,淫虐宮人,挖掘皇陵,無惡不作。滿朝公卿,面對董卓的強橫與涼州兵的兇悍,敢怒而不敢言,人人自危,洛陽城籠罩在一片肅殺與絕望之中。
夕陽的餘暉,將洛陽巍峨卻已顯破敗的城牆染成一片悽豔的血色。城牆邊,一個年約三旬、面容清癯的文士負手而立,望著天邊那輪緩緩沉入厚重雲層的殘陽,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至極。正是荀攸,荀公達。
宮變的血雨腥風,董卓的殘暴專橫,朝局的急劇敗壞……這一切,都如同夢魘般在眼前上演。而更讓荀攸感到心底發寒的是,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竟與數月前,在數千裡之外那個偏僻小縣,那位年輕縣令的預言,驚人地吻合!
“今上病重,一旦有失,大將軍必與內侍相爭,以此人之能,恐怕很難穩住朝局啊。更何況還有袁本初、袁公路之輩在他左右,何愁天下不亂啊!”
沈硯當時那平靜中帶著譏誚的話語,此刻如同驚雷,一遍遍在荀攸腦海中迴響。何進身死,宦官覆滅,袁氏兄弟推波助瀾,洛陽大亂,董卓趁機入主……一步步,竟如同照著劇本上演!此人的目光之深遠,對時局洞察之深刻,對人心人性把握之精準,簡直駭人聽聞!
荀攸自負智計,在潁川荀氏年輕一輩中亦是佼佼者,被何進徵辟入府,參與機要,本以為見識已是不凡。可如今對照沈硯那寥寥數語,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直衝天靈。
自己與朝中諸多所謂智者,包括那位四世三公、名動天下的袁本初,在這等洞見未來、直指本質的預言面前,簡直如同蒙童觀天,盲人摸象!
“某自負智計,離此人卻相差何止道里!”荀攸低聲自語,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挫敗,以及一種更加熾烈的好奇與探究欲。那個叫沈硯的年輕人,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僅僅是山中遇仙的幸運兒?
不,絕不止於此!他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那些看似古怪卻卓有成效的治政手段,還有這精準到可怕的時局預判……此人身上,迷霧重重。
正當荀攸心潮澎湃,思緒萬千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斷了他的沉思。數騎飛馳而來,捲起煙塵,當先一人勒住戰馬,馬嘶聲中,露出一張英武中帶著焦急的臉龐,正是司隸校尉袁紹,袁本初。
“公達!”袁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聲音急促而有力,“董卓倒行逆施,擅行廢立,屠戮公卿,國賊也!此獠不除,漢室傾危!吾已決意,即日出奔,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舉義兵,討伐董卓,清君側,匡扶漢室!公達乃海內奇士,智計超群,何不隨吾同去,共襄盛舉,立不世之功?”
袁紹語氣激昂,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領袖氣度與討逆的正義感,引得他身後跟隨的許攸、逢紀等人紛紛頷首,目光熱切地望向荀攸。在他們看來,能與四世三公的袁本初一同起兵討董,正是名士建功立業、青史留名的絕佳機會。
然而,荀攸此刻的心,卻早已不在這混亂的洛陽,也不完全在袁紹那番慷慨激昂的宣言上。他的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平阿縣那井然有序的街道,百姓臉上那罕見的安定與希望,廣場上那震撼人心的童聲合唱,以及沈硯那雙平靜深邃、彷彿能看透未來的眼睛。
袁紹固然是當世豪傑,聲望無兩,其討董之舉亦是順應大義。但不知為何,荀攸心中對那位遠在江南、看似偏安一隅的年輕縣令,產生了更強烈的好奇與期待。他想再見沈硯一面,想親口問問,他究竟是如何預見今日之局的?他對這紛亂的天下,又有何看法?平阿那一方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究竟在醞釀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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